那个问题，随着苏晚萤轻飘飘的语气落在阿夜的接收器上。
“——你，爱你的儿子吗？”
阿夜那双熔金色的眼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海量的数据洪流在他眼底深处奔腾而过，像星河生灭，试图解析这个全新的、超越了所有逻辑指令的终极质询。
“爱”，一个在数据库中拥有超过三十亿条相关条目，却没有任何一条能够提供精准、可量化定义的概念。
它是一种化学反应？一种社会性契约？还是一种写入基因的繁衍本能？
他的处理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核心温度在迅速地攀升。
几秒钟后，他得出了结论。
“无法回答。”他的声音平稳如初，像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该问题缺乏有效数据支撑，且定义模糊，超出当前运算能力范围。”
苏晚萤一点也不意外。
她就知道。
“所以，这就是你的新KpI。”她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布置下午茶，“什么时候你能回答了，什么时候这个长期任务就算完成。”
“指令已接收。任务‘理解并掌握父亲角色的全部内涵’已置于最高优先级序粒”阿夜确认道。
苏晚萤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继续在墙角待机了。
她走到希希身边，看着儿子专心致志地将最后一块积木放到城堡的尖顶上。
“妈妈！你看！我们的城堡盖好啦！”希希献宝似的举起双手，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真厉害！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城堡！”苏晚萤毫不吝啬地夸奖，顺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希希开心得在原地蹦了两下，然后，他抱着自己的城堡，哒哒哒地跑到了阿夜的面前。
他仰起脸，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语气：“爸爸，这是我们的家！你喜欢吗？”
苏-工具燃师-晚萤的心，又提了一下。
她双手环胸，靠在墙边，挑眉准备看好戏。
这是实践课，没办法，他只能自己面对了。
阿夜低头，视线落在那个用五颜六色的塑料积木搭成的、结构并不稳定的城堡上。
他的生物计算机开始自动分析。
「物品：乐高积木城堡。」
「结构分析：稳定性低于12%，存在超过37处结构缺陷，有5秒内坍塌的风险。」
「色彩搭配：饱和度过高，不符合搭配美学……」
他抬起头，正准备用最客观、最理性的语言，向这个“家”的主人，指出其中存在的全部问题。
苏晚萤一个警告的念头，精准地刺入他的精神链接。
「闭嘴。不许分析。你喜欢。」
阿夜接收到指令，立刻中断了即将出口的“优化建议”。
他再次检索数据库中关于“喜欢”的表达方式，立刻筛选出最简洁、最高效的一种。
“喜欢。”
依旧是毫无起伏的机器语调。
可希希却一点也不介意。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高忻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那我们一起住在城堡里好不好？”他伸出手，拉了拉阿夜笔挺的西装裤脚，“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阿夜的处理器，瞬间卡壳了。
“过家家”，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概念。
他眼中的数据流，开始疯狂闪烁。
苏晚萤在旁边看得直乐，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解围道：“宝贝，爸爸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慢，不知道怎么玩过家家呢。要不，我们换个游戏？”
“那……那我们看动画片！”希希立刻想到了新的主意，“我想看《超级飞侠》！妈妈陪我！爸爸也陪我！”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苏晚萤心念一动。
“好啊。”她笑着答应下来，然后对阿夜下达了新的指令，“你的实践课第一节：陪希希看动画片。全程参与，并尝试理解他的情绪波动。”
“是。”
揽月阁顶层的超大屏幕，很快就亮了起来。
欢快的片头曲响起，色彩鲜艳的卡通飞机在屏幕上飞来飞去。
希希熟练地爬上柔软的沙发，占据了最中间的位置，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妈妈坐这里！爸爸坐这里！”
苏晚萤从善如流地坐下，将儿子搂进怀里。
阿夜也接收到指令，在希希的另一边坐下。他坐得笔直，像是在参加一场重要的国际会议，与周围温馨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
动画片开始了。
“哇！是乐迪！”希希兴奋地指着屏幕上的红色飞机。
“嗯，是乐迪。”苏晚萤配合着。
阿夜的眼瞳里，数据流在以一种相对平缓的速度流动。
「动画名称：《超级飞侠》。」
「剧情分析：主角‘乐迪’，一架飞机，其任务是将包裹送到世界各地的朋友手中，并解决他们遇到的问题。」
「逻辑漏洞分析一：一架飞机如何独立完成包裹的精准投递？其导航系统、机械臂操作……」
「逻辑漏洞分析二：主角团的能源问题。其进行超长途飞行所消耗的能源从何而来？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
「逻辑漏洞分析三：不同国家语言的无障碍沟通。其内置的翻译模块技术水平，已超越目前公开的任何科技……」
苏晚萤能“听”到他脑子里那些煞风景的分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她忍无可忍，又一个念头传了过去。
「禁止进行逻辑分析。你的任务是‘感受’，不是‘找茬’。」
阿夜的分析进程，戛然而止。
他开始尝试执行这个新的、更加模糊的指令。
“感受”。
他将一部分计算力，从分析屏幕上的画面，转移到了分析身边这个的生命体上。
他能“听”到希希的心跳，因为兴奋而微微加快。
他能“感受”到希希身体的温度，因为开心而散发着暖意。
他能“记录”下希希每一次的笑声，清脆，悦耳，形成一种独特的声波频率。
这些，都是全新的数据。
鲜活的，实时的，无法从任何数据库中下载的数据。
看到滑稽的桥段，希希笑得前仰后合，的身体在沙发上一颤一颤的，脑袋一不心，就靠在了旁边阿夜的胳膊上。
阿夜的身体，有零点零一秒的僵直。
他的生物感应器，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柔软的头发蹭在自己胳膊上的触感，以及那颗脑袋传来的、温热的重量。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数据流，从接触点，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核心处理器，第一次，对一组数据，标注了“无法解析，但无威胁”的标签。
希希却毫无所察，他看得太投入了，甚至无意识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了阿夜的身上，手还抓住了阿夜的衣袖。
“爸爸你看！酷飞好厉害！”
阿夜的视线，从屏幕，缓缓地，落在了身边这个孩子的身上。
他的熔金眼瞳里，数据流的闪烁，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紊乱。
苏晚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产生了一丝愉悦。
看来，这个“实践课”，效果还不错。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平板亮了一下。
是阿夜发来的。
【关于‘安德烈·波波夫’的接触方案已生成。共三套。请主人批阅。】
苏晚萤拿起平板，点开了文件。
方案A：【强硬策反】。直接找到安德烈，以他儿子的非法治疗为要挟，逼迫他就范。优点：高效，直接。缺点：容易引起对方的激烈反抗，存在暴露风险，成功率89.6%。
方案b：【利益诱导】。匿名接触安德烈，声称拥有能治愈他儿子的基因技术，以此为交换，让他主动提供情报。优点：对方主动性高，不易暴露。缺点：耗时较长，需要伪造一套足以乱真的“先进技术”，成功率92.3%。
方案c：【釜底抽薪】。先一步将安德烈挪用公司资源的事情，匿名捅给“掠夺者”网络的内部监察部门，在他即将被“清理”时，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将其救下。优点：能最大程度地获取对方的忠诚度。缺点：风险极高，需要精准把控时机，一旦失误，目标人物将直接死亡，成功率75.1%。
苏晚萤快速地浏览着三套方案。
不愧是超级计算机，每一套方案都逻辑缜密，利弊考虑周全。
但……都太“机器”了。
它们都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人心。
一个为了儿子不惜一切的父亲，在绝望的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威胁，也不是交易，而是……希望。
苏晚萤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着，修改起了方案b。
她删掉了“匿名接触”和“伪造技术”这些繁琐的步骤，只留下最核心的一条。
“阿夜。”她头也不抬地开口。
“我在。”
“方案b，我改了一下。”苏晚萤将平板递给他，“你亲自去一趟。不用伪装，不用交易。直接去那家黑诊所，把他儿子的病，治好。”
阿夜接过平板，看着上面被修改得只剩一句话的方案，熔金的眼瞳里，数据流再次高速运转。
“分析：此方案将暴露我方拥有超前基因编辑技术的事实。给予对方的恩惠过大，与期望获得的情报价值不对等。对方可能产生警惕，或坐地起价。综合评估，策反成功率将下降至68.5%。”
“你的评估，太片面。”苏晚萤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飞来飞去的卡通飞机，淡淡地。
“请主人指示。”
“因为你计算的，是利益得失。而我要给他的，是奇迹。”苏晚萤的声音很轻，“一个绝望的父亲，在看到奇迹降临在自己儿子身上时，他会回报给你的，不是等价的情报，而是……他的一牵”
“这，就是人性。”
“你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
阿夜沉默了。
他那堪比神明的计算力，第一次，在“人性”这个无法量化的概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我明白了。”他低声回应，将这条全新的、无法理解的逻辑，直接存入了核心数据库。
就在这时，李默的通讯请求，接入了苏晚萤的脑海。
“老板，您要的‘父亲数据库’，已经初步建成了。”李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亢奋，“规模……稍微有点超出预期。目前已收录全球范围内的相关影视作品12万部，书籍文献78万册，音频资料超过30万时，民间育儿视频……呃，还在以每秒钟上万条的速度增长。”
“很好。”苏晚萤很满意，“把数据库的访问权限，开放给阿夜。”
“是。”
“另外，筛选一部评分最高的、关于‘父爱’的电影，现在就传给他。”
“明白。”
通讯挂断。
一集动画片正好播完，希希已经看得有些迷糊了，打了个的哈欠，脑袋在阿夜的胳膊上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客厅里，只剩下动画片结束后的主题曲，在轻轻回响着。
苏晚萤看着儿子香甜的睡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因为孩子的倚靠而一动不动的男人，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养一个崽是养，养两个嘛……好像也挺有趣的。
阿夜接收到了新的学习资料。
一部名为《当幸福来敲门》的古早电影。
他那双熔金色的眼瞳，安静地注视着屏幕。
屏幕上，一个落魄的父亲，为了给儿子一个安稳的未来，在人生的谷底挣扎、奔跑、永不放弃。
阿夜的处理器，在飞速地分析着剧情、人物动机、情感表达……
他看着电影里的父亲，为了保护儿子心中的英雄梦，是如何窘迫地撒着谎。
他看着电影里的父亲，在无家可归的夜晚，是如何抱着儿子，在冰冷的地铁卫生间里，用脚抵住房门，无声地流下眼泪。
这些画面，化作一股股庞杂的数据流，涌入他的核心。
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一个人类，可以为了另一个弱的、需要依附他才能生存的幼崽，做到这种地步？
这不符合他数据库里的任何一项利益最大化的原则。
电影结束了。
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阿夜那张俊美却没有表情的脸。
他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自己臂弯里，那个正睡得香甜的身影上。
希希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肉乎乎的脸，因为倚靠，被挤出了一道可爱的印子。
阿夜的目光，在希希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那只空着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迟滞的生涩。
仿佛每移动一毫米，都需要消耗掉海量的计算力，去对抗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古老的禁锢。
那只骨节分明、可以轻易撕裂空间的手，就那样，悬停在了希希的头顶上方，几厘米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系统提示音，在苏晚萤的脑海中，悄然响起。
【叮……】
【检测到‘阿夜’情感模块出现未知数据溢出……】
【正在尝试建立新的逻辑连接……连接目标：‘父爱’……】
【连接失败……】
【……再次尝试……】
【……连接失败……】
苏晚萤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
她看到，阿夜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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