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通道
火折子的光晕很,仅能照亮身前几步。
通道狭窄,两侧石壁湿滑,布满青苔。脚下是粗糙的石阶,一级级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慕容烬走在前,司徒承玺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通道中回荡。
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岔路。
慕容烬毫不犹豫转向左。
“慕容先生如何识路?”司徒承玺忽然开口,声音在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慕容烬脚步未停:“祖制图谱,曾有幸见过残卷。”
“先生对前朝旧事,似乎颇为了解。”
“略知皮毛。”
沉默片刻,司徒承玺又问:“先生以为,学生……配执此玺否?”
慕容烬背脊微僵。
他缓缓转身,火光照亮司徒承玺年轻的脸。那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正静静看着他。
“殿下为何有此一问?”
司徒承玺微微垂眼:“柳相抚养学生十五年,教学生读书明理,告学生身世来历。他,学生肩负重振大燕正统之责,不可有负先帝遗志。”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可学生……对那个‘先帝’,毫无印象。对‘大燕’,亦无实福这玉玺,这江山,于学生而言,更像是……柳相交托的一桩重任。”
慕容烬静静看着他,心中翻涌。
这孩子,不傻。
他看得清自己的位置,也看得清柳文渊的掌控。
“殿下,”慕容烬缓缓开口,“玉玺是死的,江山是活的。执玺者为何人,比玺从何来更重要。”
“那学生该为何人?”
慕容烬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继续前行,声音飘来:
“殿下不妨先看看,您的父皇,为您留下了什么。”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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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主室
火光所及,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四壁光滑,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正中一座石台,台上空空如也。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正对的墙壁——
整面墙是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色彩虽已有些黯淡,但气势恢宏,笔触凌厉。画面中央,一名身着玄甲、披风猎猎的男子跨坐战马之上,手持长戟,戟尖染血。他身后是千军万马,旌旗蔽日;面前是残破城关,烽烟滚滚。
男子眉目如剑,眼神锐利如鹰,即便隔着岁月与颜料,那股沙场征伐、开疆拓土的霸气仍扑面而来。
画面左侧,是列阵森严的铁骑;右侧,是跪地请降的敌将。上方九龙盘旋,并非祥瑞之态,而是张牙舞爪,怒目俯瞰,仿佛守护着这场征伐的成果。
慕容烬站在壁画前,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画中那张脸——是他。
是十五年前,刚刚踏平北漠三镇、班师回朝的司徒峻。那时他三十有五,正是一个帝王最鼎盛、最锐不可当的年岁。
“这是……”司徒承玺走到他身侧,仰头看着壁画,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动,是对那股磅礴气势的本能敬畏。
“您的父皇,大燕开国皇帝,司徒峻。”慕容烬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壁上,“这幅画绘于景泰元年春,那时陛下刚平定北疆,大燕版图至挫定。”
司徒承玺的目光扫过画面每一个细节——染血的长戟、破碎的旗帜、敌军将领屈膝的姿态。他久久凝视画中饶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仁慈,只有冰冷的决断与掌控一切的威严。
“画此画时……”司徒承玺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石室中有些发颤,“父皇在想什么?”
慕容烬缓缓抬手,指向壁画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字,铁画银钩,笔力遒劲,墨色虽淡,风骨犹存:
【 铁甲未冷,血犹温。江山非乞得,乃以戟尖丈量,以白骨奠基。后世执玺者,当记:帝王之尊,非赐,乃自取。 】
落款:【司徒峻,景泰元年三月,于北疆捷后】。
司徒承玺的手指,悬在那行字上方,终究没有触碰。
他盯着那些字,仿佛能看见写下它们的人——甲胄未卸,战袍染尘,坐于刚刚攻磕敌帐中,以剑尖蘸墨,在随军舆图的背面,刻下这血与火淬炼出的箴言。
“帝王之尊,非赐,乃自取……”司徒承玺喃喃重复,眼中光影明灭。
慕容烬看着他,声音沉缓:
“殿下看清楚了?这便是您的父皇。他的江山,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他的威严,是尸山血海里立起来的。他没有留给子孙安逸的温床,只留下这句话——要坐稳这龙椅,靠的是本事和气魄。”
司徒承玺缓缓退后一步。
他不再看壁画,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笔,抚过琴,被柳相教导着写出一手端正楷书,却从未沾过血,从未提过戟。
然后,他抬头,重新看向画中那个玄甲染血的帝王。
许久。
他缓缓跪下,对着那行字,郑重叩首。
一叩。
二叩。
三叩。
起身时,脸上再无迷茫,唯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肃穆。
“学生……记下了。”他低声,声音不大,却像钉进了石壁。
慕容烬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石台。
他在台前蹲下身,指尖在台底细致摸索。石台冰凉,触感粗糙,但他的动作稳而准——这具身体的记忆或许模糊,但灵魂深处的烙印从未消失。
片刻,指尖触到一处极细微的、与周围纹路反向的凸起。
轻轻一按。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
石台侧面,一块尺许见方的石板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个暗格。暗格内衬明黄色绸缎,即便在昏暗火光下,那颜色依旧庄重夺目。
绸缎之上,静卧一方玉玺。
白玉为底,螭龙为纽。龙身盘旋,龙首昂然,每一片鳞甲都雕琢得细腻清晰,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玉质温润莹洁,在火折子跳动的光晕下,流转着内敛而深邃的光泽,仿佛沉淀了百年王气。
慕容烬深吸一口气。
十五年。
隔着生死,隔着轮回,隔着这具陌生的躯壳。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它。
他双手探入暗格,指尖触及玉玺的瞬间,一股冰凉厚重的触感传来。心翼翼捧出,转身,递向司徒承玺。
“殿下,请接玺。”
司徒承玺看着那方玉玺,没有立刻伸手。
他的目光从玉玺移到慕容烬脸上,又移回玉玺,最后,定格在螭龙昂首的姿态上。
“慕容先生。”他忽然开口,“这幅画,这句话,这方玺——父皇留给学生的,似乎不是一座江山。”
慕容烬静静等着。
“他留给学生的,”司徒承玺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学生是否配得上——配得上这画中的杀气,这话里的霸道,这玺上的重量。”
话音落,他的手稳稳托住了玉玺底部。
慕容烬松手。
玉玺落入司徒承玺掌中,少年手臂微微一沉,随即稳住。
他低头看着手中之物,看着那方承载了开国、征战、辉煌与毁灭的玉石,许久,抬起头:
“学生现在或许还不配。”
“但学生会记住今日所见。”
他捧着玉玺,转身走向来路,步态沉稳:
“该出去了。柳相该等急了。”
慕容烬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看着那方在火光中隐现的玉玺,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孩子……
或许,真的能成为那个“该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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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之上
洞口再次打开时,光已大亮。
慕容烬率先钻出,司徒承玺紧随其后,手中捧着那方以明黄绸缎包裹的玉玺。
柳文渊立刻上前,目光落在绸缎包裹上,眼中闪过急切:“殿下,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司徒承玺答道,“得见先帝遗墨,受益良多。”司徒承玺解开绸叮
玉玺在晨光下露出真容,莹润剔透,龙纽威严,那股沉淀的王气即便在日光下也丝毫不减。
柳文渊呼吸一滞。
他伸手欲接,司徒承却微微侧身,将玉玺递向身旁的慕容烬:“慕容先生,烦请替学生保管。待入东宫,再行安置。”
柳文渊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向司徒承玺,少年面色平静,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又看向慕容烬。
慕容烬躬身接过玉玺,动作恭敬,脸上无波无澜。
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去,换上欣慰的笑容:“殿下思虑周全。慕容公子,那便有劳了。”
“分内之事。”慕容烬垂首。
柳文渊点头,“时辰不早,该回城了。内阁诸公还在等候,验明玉玺,议定立储章程。”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烬:
“慕容公子既已取玺有功,又得殿下信任,便依前约——即日起,入东宫,任詹事府少詹事,伴读殿下左右。”
“谢柳相。”慕容烬躬身。
“不过——”柳文渊话锋一转,“东宫重地,规矩森严。慕容公子初入,恐有不熟。本相会派两人随你入宫,协理事务,也好有个照应。”
是照应,实为监视。
慕容烬面色不变:“但凭柳相安排。”
柳文渊满意点头,转身走向马车。
司徒承玺跟在柳文渊身后,登上马车前,再次回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看慕容烬,而是越过废墟,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
晨风吹起他鬓边碎发。
那眼神,静得像深潭,却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悄然沉淀。
然后,他掀帘入内。
慕容烬捧着玉玺,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
他低头,看向怀中这方重如江山的玉玺,又抬头,望向皇宫方向。
东宫。
那条路,终于要踏上了。
而这场父子相见却不能相认的棋,终于要摆上真正的棋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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