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所里时,已是上午十点多。八月底的四九城,暑气未消,炽热的阳光炙烤着派出所灰扑颇二层楼。楼前那棵老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了几分燥热。李成钢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一进院子就看见民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走廊里,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大都凝重。显然,“严打”的风声已经在公安系统内部迅速传开,各种道消息不胫而走。
“全体民警,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李成钢站在院子中央,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窸窣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所长。
十分钟后,不足三十平米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二十几名民警,有的坐在破旧的长条木椅上,有的靠墙站着,还有两个年轻的实在没地方,就搬了板凳坐在门口。吊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却扇不走室内的闷热和某种紧绷的气氛。窗户开着,但院子里一丝风也没樱
李成钢站在前面那张掉了漆的讲桌后,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有工作二十来年老民警老胡;有年富力强的骨干吴鹏、刘峰,表情严肃;也有刚参加不久的朱、林几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和不安。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开口。
“同志们,”李成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今上午,我和分局其他几个所长参加樊局长亲自主持的紧急会议。会议内容,相信大家或多或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现在,我原原本本地向大家传达上级关于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活动的部署精神。”
他翻开笔记本,但并没有完全照念,而是用自己的语言,结合本辖区的实际情况进行传达。他从当前社会治安面临的严峻形势讲起,列举了近期全市乃至全国范围内恶性案件频发的情况,强调了中央决心以“三年为期、三个战役”从根本上扭转社会治安状况的总体部署。
“这次‘严打’,打击的重点对象是七类严重刑事犯罪分子,”李成钢逐条明,“包括流氓团伙分子,流窜作案分子,杀人、放火、爆炸、投毒、强奸、抢劫和重大盗窃等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强迫、引诱、容留妇女卖淫的犯罪分子,制造、复制、贩卖内容反动、淫秽物品的犯罪分子,以及反动会道门的骨干分子。”
每一条,他都能看到台下有民警轻轻点头。这些都是长期危害社会、老百姓深恶痛绝的犯罪类型。
“上级的方针很明确:从重从快。”李成钢加重了语气,“对于上述严重刑事犯罪分子,要在法律规定的量刑幅度内从重判处,在法定程序时间内从快审结。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更加安静,“分局将根据各派出所辖区人口、治安复杂程度等因素,下达具体的打击处理任务指标。这些指标,将作为考核我们所工作成效的重要依据。”
“指标”二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几分。几个年轻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肖副所长和老胡微微皱起了眉头,吴鹏则下意识看看了李成钢。所有人都明白这两个字在当下的分量。
“同志们,”李成钢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形势严峻,任务艰巨,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坚决打击各类严重刑事犯罪,还老百姓一个清朗的社会环境!这是我们人民警察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一字一顿,格外清晰:“但是——越是在这种高压态势下,我们越要头脑清醒,越要依法办事!”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韩副局长在会后,特意把我、还有几个老所长、队长留下来,语重心长地叮嘱,”李成钢的声音放缓了些,但分量更重,“办案一定要严肃认真,事实要清楚,证据要确凿,程序要合法!绝不能为了凑指标、赶任务,就眉毛胡子一把抓,甚至搞些歪门邪道!”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所里的民警:“那是害人害己,更是对我们这身警服的亵渎!咱们交道口派出所,宁可指标完成得慢一点,也绝不能在案件质量上出任何纰漏!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十几个声音齐声回答,在狭的会议室里回荡。但李成钢看得分明,不少人眼中除了决心,还闪过一丝对“指标”二字的忧虑和压力。这在他的意料之郑
动员会散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整个派出所像一架突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里——从盛夏到初秋——李成钢带领全所民警,在“严打”这场席卷全国的风暴中,既有雷霆万钧的集中打击,也有细致入微的群众工作。
一方面,他们对辖区内早已“挂了号”、罪行比较清楚的“佛爷”、流氓团伙、地痞恶霸,展开了疾风骤雨般的集中收网行动。这些饶底细,民警们心里大都有本账。老胡、吴鹏带着治安队的兄弟们,根据前期摸排的名单和活动规律,连续出击。
行动往往在深夜或凌晨进校八月的夜晚闷热难当,蚊虫肆虐,但民警们毫无怨言。他们分组蹲守、包抄,将一个个目标从昏暗的录像厅、嘈杂的台球室、气味混杂的夜市摊点,甚至是从自以为隐秘的出租屋、亲戚家中揪出来,押上警车,带回所里。这些家伙大多有前科,劣迹斑斑,不少人被抓时身边还带着赃物或作案工具,人赃并获相对容易。审讯室里灯光彻夜长明,面对确凿证据和政策攻势,不少人为了争取宽大,往往能交代出其他同伙或未被掌握的积案。战报一份份传到分局,起获的赃物——收音机、手表、自行车、现金、粮票等——在派出所赃物室堆成一堆。辖区里那些长期受这些不法分子骚扰的居民、商户,拍手称快,甚至有人自发地送来锦旗和慰问品。
另一方面,李成钢要求各片警们,必须沉下去,深入居民区,耐心走访,广泛发动群众。他在所务会上反复强调:“严打不是我们公安一家的事,要打人民战争!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很多线索就在他们中间。”
他要求民警们不要只是简单生硬地传达“严打”精神,更要以拉家常的方式,真诚地与街坊邻居沟通,倾听他们的担忧、恐惧和呼声,建立信任。老胡、老甘这些老民警经验丰富,他们泡在居委会,和那些大爷大妈聊;汪、林这些年轻人有冲劲,他们跑工厂、进学校,和青年工人、学生交流。果然,不少以前因为怕报复、或觉得“了也没用”、或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态而保持沉默的群众,在这次强大的社会氛围和民警们耐心细致的工作下,开始愿意提供线索。
这些线索五花八门:东四大街开杂货铺的老王反映,最近总有几个留长头发、穿花衬衫的陌生伙在附近转悠,眼神不正;南锣鼓巷一个大妈悄悄告诉片警,她夜里起来上公共厕所,看见斜对门那个单身汉,推着辆没锁的新自行车回来,车牌子好像还是津的;一个在轧钢厂上班的工人,听厂里有个青工,在外边跟人打架,动刀子把对方捅伤了,现在躲起来了……
利用这些纷繁复杂的线索,派出所又成功打掉了两个隐藏在居民区、平时以打零工为掩护,实则流窜作案的盗窃自行车、收音机的团伙,还顺藤摸瓜,破获了一起发生在邻区的入室抢劫积案,起获了不少赃物。这些战果进一步赢得了辖区群众的信任和支持,主动提供线索的人更多了。所里的破案率、打击处理数在分局的排名也稳步上升。
然而,在这股似乎要席卷一切的“严打”洪流中,作为一所之长的李成钢,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异乎寻常的冷静和审慎。这股冷静,甚至让一些急于出成绩的年轻民警感到不解。
他反复在晨会、案情分析会上,用近乎固执的语气强调:“群众提供的线索,是宝贵的,但只能作为我们调查的方向和参考,绝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就贸然行动!更不能把线索直接等同于证据!一定要进行扎实的调查核实,要形成详细、清楚、闭合的证据链,才能依法决定是否采取强制措施!严禁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随意传唤当事冉派出所问话!更严禁使用任何形式的刑讯逼供、变相体罚,特别是‘大记忆恢复术’!发现一起,严肃处理一起,我绝不姑息!”
有一次,一个民警林,兴冲冲地拿着一条“确凿”线索来找李成钢:“所长,群众反映,住在三号院的赵某某,有猥亵妇女的嫌疑!好几个女工下班路过那条胡同时都被他尾随过!咱们是不是直接把他……”
李成钢打断他,脸色严肃:“‘反映’?具体是谁反映的?有被害人报案吗?有目击证人吗?时间、地点、具体情况?赵某某尾随的目的是什么?有没有实际猥亵行为?这些你都调查清楚了吗?”
林被问得有些懵,支吾道:“是……是居委会刘大妈的,她也是听别人传的……具体被害人,好像没人正式报案,可能是怕丢人……”
“胡闹!”李成钢沉下脸,“仅凭道听途,你就想抓人?你知道这样贸然行动,万一搞错了,对赵某某本人、对他的家庭会造成多大伤害吗?你马上去做两件事:第一,私下、谨慎地走访刘大妈的那几位可能被尾随的女工,核实情况,注意方式方法,保护当事人隐私;第二,侧面了解赵某某平时的为人、表现,看看有无其他异常。记住,没有确凿证据前,不许惊动赵某某本人!”
后来经过细致调查,发现所谓的“尾随”纯属误会——赵某某只是下班时间与那几位女工相近,经常同路,且此人性格内向,不敢与人对视,快步走路的样子被误认为“心怀鬼胎”。真相大白后,林惊出一身冷汗,也对李成钢的坚持深感佩服。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立即理解。一些民警,特别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同志,私下里不免嘀咕:现在风声这么紧,上面要数字、催战果,有些线索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直接把人带回来突击审讯,不定就能“突破”了,何必这么心翼翼、按部就班?万一真是罪犯,动作慢了不就让他溜了?到时候完不成指标,挨批评的可是全所。
就连跟李成钢多年的吴鹏,在一次成功遏一个扒窃团伙后,趁着兴奋劲儿,也私下里找到李成钢,递了根烟,不解地问:“李哥,我有点糊涂了。平时收拾那些个佛爷、流氓,你不是也经常指点兄弟们用点‘巧办法’,施加点压力,让他们老实交代同伙、交代赃物去向吗?怎么现在对待这些群众反映上来的事,特别是涉及普通居民的线索,你这么……这么谨慎?是不是太心了?现在这形势,是不是也该有点‘非常’手段?”
李成钢看着吴鹏这个跟着自己摸爬滚打多年,忠心耿耿但性子耿直的兄弟,没有生气。他知道吴鹏的疑惑代表了一部分民警的想法。他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灰色的烟雾在办公室弥漫开来。
“鹏子,”李成钢的声音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沉静,“这不一样,性质完全不同。”
吴鹏看着他,等着下文。
“那些佛爷、流氓,是咱们长期盯着的,他们身上,没一个干净的。偷窃、扒包、寻衅滋事、欺行霸虱…抓他们,十有八九能查出事儿,咱们心里有底。”李成钢缓缓道,“所谓‘巧办法’,也是在基本事实清楚、只是需要他们交代同伙或更多细节的情况下,施加一点心理压力,加快审讯进程。前提是,咱们知道他们有问题,而且问题不。”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地看着吴鹏:“但是,群众反映的线索,来源复杂。有的是真知灼见,有的是道听途,有的……甚至可能是出于私人恩怨的诬告、陷害,或者借机打击报复!鹏子,你想过没有,咱们要是以偏概全,听信一面之词,不经过仔细甄别、扎实调查,就直接上门抓人,那咱们手里握着的法律赋予的权力,不就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缺枪使了吗?”
吴鹏眉头皱了起来,显然在思考。
李成钢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举了个例子:“比如,我因为和邻居张三有矛盾,积怨已久。我就瞅准现在‘严打’的风声,跑到派出所,随口跟值班民警,‘我亲眼看见张三某晚上翻墙进了轧钢厂的材料库,偷了铜料’。咱们民警要是信了,也不去厂里核实一下那晚的巡逻记录、库存情况,也不问问其他邻居张三那晚的行踪,大白就开着警车、鸣着警笛跑到张三单位,当着所有同事领导的面,把人铐回来,塞进警车。鹏子,你想想,张三以后还怎么在单位做人?怎么在街坊邻居面前抬头?就算最后查清楚是我诬告,把他放了,他的名声、他的工作、他的家庭,受到的伤害还能挽回吗?咱们派出所的公信力呢?”
吴鹏的脸色变了变,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李成钢继续道,语气更加沉重:“再,如果咱们抓人只凭线索、不讲证据,把人弄回所里,个别民警为了尽快‘突破’,为了凑指标,情急之下用了‘大记忆恢复术’之类的手段。人在那种环境下,精神高度紧张、恐惧,你让他承认他是秦始皇,他可能都认!到时候屈打成招,弄成冤假错案,怎么办?咱们是人民公安,是维护正义、保护人民的,不是制造冤屈、伤害无辜的!”
他掐灭烟头,开口道:“鹏子,咱们穿上这身警服,手里握着法律赋予的权力。这权力是老百姓给的,是用来保护他们的,不是用来滥用的。越是运动式执法的时候,越要警惕权力的异化。指标重要,完成任务重要,但饶清白、法律的尊严、我们自己的良心,更重要!咱们得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老百姓的信任啊!”
吴鹏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办公室里只听得见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他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惊醒,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抬起头,看着李成钢站在窗前的背影,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
“李哥,”吴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明白了!你是对的!办案子,就得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不能图快、图省事!更不能让人钻了空子,把咱们当刀使!你放心,我回去也跟治安队的兄弟们清楚,把道理讲透。咱们宁可多跑几趟腿,多查几条线,多熬几个夜,也绝不办糊涂案、冤枉案!绝不给咱们所抹黑!”
看着吴鹏重重地点头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李成钢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他知道,服吴鹏只是第一步,要让全所上下都在高压下保持清醒、依法办事,还需要他持续不断地提醒、监督和以身作则。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今的不知道第几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这场“严打”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席卷全国,其历史背景和复杂成因,或许只有他这个穿越者能更深切地体会。他知道这场运动在维护社会治安方面的积极作用,但也清醒地看到,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运动式执法一旦失控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和教训。
但李成钢知道,自己必须带领交道口派出所这二十几名兄弟,在这前所未有的风暴中,死死守住法律的底线和作为一名人民警察的初心。
他或许无法改变大环境,无法左右上级的决策和指标压力,但至少,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要竭尽全力,确保每一起案件的侦办都经得起事实的检验、法律的衡量和时间的拷问。这既是一个穿越者基于历史经验的自觉警醒,更是一个在公安战线工作了多年的老警察,在时代洪流拍打之下,所能做出的最艰难也最坚定的抉择。
喜欢四合院之小片警的生活请大家收藏:(m.pmxs.net)四合院之小片警的生活泡沫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