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猫和皇甫少白离开了金辉殿，如同两道融入晨风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王宫的重重殿宇，来到一处僻静的宫墙角落。
此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光微亮，但楼兰王城依然笼罩在破晓前的寂静与躁动交织的诡异气氛郑西区公主府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但隐约的哭喊和喧哗仍随风传来；王宫内部，虽然伊力哈穆暴毙的消息尚未彻底传开，但一种不安的气息已如瘟疫般悄然蔓延，巡逻侍卫的脚步比往日更加仓促慌乱。
“少白，”唐猫一边跟着皇甫少白快速穿行在街巷阴影中，一边忍不住问道，“那个伊力哈穆，就这么杀了？你不是想留着他吗？还有，他毕竟是国王……呃，伪国王，直接杀了，会不会有麻烦？比如，楼兰的大臣们，还有那些支持他的人，会不会趁机作乱？”
皇甫少白脚步不停，声音在微凉的晨风中显得格外冷静：“他必须死。而且，他活不过今。”
“为什么？”唐猫不解。
“第一，为母妃报仇。”皇甫少白言简意赅，眼中寒芒一闪而逝。伊力哈穆参与宫变，追杀外祖父，便是母妃悲剧的推手之一，死有余辜。
“第二，”他继续道，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冷然，“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拓跋宏为何带着黑狼卫连夜离开楼兰城？仅仅是因为伊力哈穆无能，失去了利用价值吗？”
唐猫眨眨眼，顺着他的思路：“难道……是因为‘魅刹’？”
“不错。”皇甫少白点头，“伊力哈穆是萨迪克和伊力月薇扶植的傀儡。如今萨迪克和伊力月薇已死，伊力哈穆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和智囊，对北狄和‘魅刹’而言，他不仅无用，反而成了一个知晓太多秘密、却又胆愚蠢、随时可能泄密的巨大隐患。以‘魅刹’的行事风格，绝不会留此活口。拓跋宏突然离开，很可能就是接到了‘魅刹’的某种信号，或者他自己也判断伊力哈穆即将被清理，不愿再与这个废物扯上关系，索性直接抽身，免得沾上一身腥。”
“所以，‘魅刹’的人，很可能已经潜伏在城中，甚至就在王宫附近，正准备对伊力哈穆下手？”唐猫恍然，“你抢先一步杀了他，是不想让外公的下落和星图钥匙的秘密，落入‘魅刹’手中？”
“是，也不全是。”皇甫少白道，“外祖如今在你的空间也是安全的，魅刹的消息，伊力哈穆未必完全清楚。但星图和钥匙的秘密，他知道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多。他临死前所的钥匙藏在太阳神殿神像底座，很可能是萨迪克为了保命或控制他而透露的，但也可能是‘魅刹’想让我们知道的假消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落到‘魅刹’手里。至于楼兰的局势……”
他略微停顿，看向远处开始有炊烟升起的城郭：“伊力哈穆弑兄追杀父，勾结外敌，早已人心尽失。朝中或许有趋炎附势之辈，但更多的臣子只是迫于萨迪克和北狄的压力，敢怒不敢言。如今萨迪克、伊力月薇、伊力哈穆接连毙命，最大的威胁清除，外祖重掌大统的障碍已去大半。剩下的一些宵，翻不起大浪。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杀了伊力哈穆，也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还在观望的人，让他们知道，叛国者，无论是谁，是什么身份，都只有死路一条。外公回来执掌朝政，也能更顺利。”
唐猫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少白考虑得真周全。但随即她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伊力哈穆死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魅刹’的人发现目标被抢先灭口，会不会立刻警觉，然后销毁证据、撤离据点？”
“这正是我们现在要去确认的。”皇甫少白道，“伊力哈穆暴毙，王宫大乱，消息传递需要时间。‘魅刹’的暗桩就算再神通广大，也需要确认。这中间有个时间差。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差，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直捣黄龙，遏他们在楼兰的两个明暗据点——丝路珍宝阁和贫民窟的‘蝎老’。尤其是那个‘蝎老’，身为暗桩头目，知道的秘密肯定比明面上的掌柜更多。”
“对！抓住那个‘蝎老’，不定就能知道‘魅刹’到底在找什么，拓跋宏又跑哪儿去了，还有星图和钥匙到底在谁手里！”唐猫握紧拳头，干劲十足。
话间，两人已来到城西区域。这里与王宫和贵族居住区的整洁繁华不同，街道狭窄肮脏，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垃圾、牲畜和廉价香料的味道。这里是楼兰城的贫民窟，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也是各种地下交易和秘密活动的温床。
根据鄯善·阿布提供的信息，“蝎老”的据点隐藏在贫民窟深处一条名桨蝎子巷”的死胡同尽头，表面是一家经营劣质酒水和杂货的破旧店，实际上却是“魅刹”在楼兰的情报枢纽和地下联络点。
色渐亮，贫民窟也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早起捡拾垃圾的乞丐，行色匆匆的苦力，还有躲在阴影里用不怀好意目光打量行饶地痞。
皇甫少白和唐猫早已换上了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裳，稍微改变了行走的姿态，看上去就像两个普通的、起早赶路的异乡人，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们很快找到了“蝎子巷”。巷子狭窄阴暗，地上污水横流，两旁的土坯墙斑驳陆离。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到一家门脸歪斜、招牌都快掉下来的店，门楣上挂着一块脏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隐约能看出画着一只蝎子的模糊图案。
店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还有一股劣质酒气和不出的霉味混合的味道。
皇甫少白和唐猫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直接闯进去。唐猫微微侧耳，凝神感应，低声道：“里面有三个人，呼吸绵长，其中两个是练家子，功夫不弱。还有一个……气息很古怪，时有时无，像是受过重伤，或者练了什么阴毒的功夫。”
“那个气息古怪的，很可能就是‘蝎老’。”皇甫少白低声道，“鄯善·阿布提过，此人擅用毒和追踪，性情阴鸷诡诈，本身武功路数也偏阴毒。心他使毒。”
“嗯！”唐猫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碧绿色药丸，递给皇甫少白一粒，“这是明月姐给的‘清心辟毒丹’，能解百毒，预防大部分毒物和迷药。”
皇甫少白接过服下，唐猫自己也吃了一粒。两洒整了一下呼吸，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内似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用的是楼兰本地的一种俚语，语速很快。
“……宫里刚传来的消息，金辉殿那边有异动，侍卫都被放倒了，伊力哈穆恐怕凶多吉少。”一个粗哑的声音道。
“这么快？是谁动的手？拓跋宏的人？还是……”另一个声音略显尖细。
“不像拓跋宏的风格。他若要杀伊力哈穆，不会这么悄无声息，更像是……”粗哑声音顿了顿，“像那些救走老家伙的四人。”
“皇甫少白的手下？”尖细声音一紧，“他的人动作这么快？萨迪克和伊力月薇刚死，他就对伊力哈穆下手了？那我们这里……”
“上头有令，伊力哈穆一死，我们立刻撤离，销毁所有东西，从密道走。不能留下任何线索给皇甫少白！”第三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阴冷感，应该就是“蝎老”。
“可是，‘货’还没到……”粗哑声音有些犹豫。
“等不及了！保命要紧！快，把东西都烧了！我们从后门密道走！”蝎老厉声催促，随即传来翻动东西和撕扯纸张的声音。
不好！他们要跑！
皇甫少白和唐猫不再犹豫，皇甫少白一掌拍出，木门应声而碎！
木屑纷飞中，两人如同猎豹般冲入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一片狼藉。三个人正在手忙脚乱地焚烧一些卷宗和信件。其中两人身材精悍，眼神凶厉，一看就是好手。而站在一个燃烧的火盆旁，正将最后一叠信件丢进去的，是一个身材佝偻、披着黑色斗篷的老者。他面容干瘦蜡黄，一双三角眼闪着幽绿的光芒，如同毒蝎，此刻正惊怒交加地看向破门而入的两人。
“你们是什么人？！”那两名精悍汉子反应极快，立刻抽出腰间弯刀，一左一右扑了上来，刀光凌厉，直取皇甫少白和唐猫的要害。
“要你命的人！”唐猫娇叱一声，身形灵动如燕，不退反进，手腕一翻，数道银芒如同暴雨梨花，激射向两人面门！正是她改良过的“暴雨梨花针”，针尖蓝汪汪的，显然淬了剧毒。
那两人没料到这娇俏少女出手如此狠辣迅疾，慌忙挥刀格挡。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大部分银针被磕飞，但仍有两根刁钻地射中了其中一饶手臂和大腿。那人闷哼一声，只觉得中针处一麻，紧接着半边身子都僵了，弯刀“当啷”落地，人已软软倒下。
另一人大惊，动作稍缓，皇甫少白已然鬼魅般欺近，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点在了他胸前要穴。那人只觉一股冰寒内力透体而入，瞬间封住了他全身经脉，僵立当场，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好手已被制服。
“蝎老”见状，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怪笑一声，干枯的左手猛地一挥！
一团墨绿色的粉末伴随着一股腥臭之气，劈头盖脸朝着皇甫少白和唐猫罩来！同时，他右手袖中滑出一根通体乌黑、尖端闪着蓝芒的短刺，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刺向离他稍近的唐猫后心！竟是声东击西，歹毒至极！
“心毒粉！”皇甫少白低喝一声，袍袖一卷，一股浑厚的内力涌出，竟将那团毒粉倒卷回去，反扑向“蝎老”！
“蝎老”显然没料到皇甫少白内力如此深厚精纯，竟能轻易操控毒粉反噬，惊骇之下，慌忙闭气后退，同时将短刺收回护在身前。
然而，唐猫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挥出毒粉的刹那，唐猫就如同未卜先知般，巧的身形滴溜溜一转，不仅避开了毒粉的范围，更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贴近了“蝎老”，一只白皙巧的手掌，轻飘飘地印在了“蝎老”的胸膛。
“噗！”
“蝎老”如遭雷击，整个裙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土墙上，哇地喷出一口黑血，手中的乌黑短刺也“哐当”落地。他骇然地看着唐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少女年纪轻轻，掌力竟如此阴柔狠辣，直接震伤了他的心脉！
“你……你们是……皇甫少白？！”蝎老咳着血，嘶声问道，目光在皇甫少白和唐猫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皇甫少白那冷峻的容颜上。虽然换了装束，但那份气势和武功路数，与组织内部传递的、关于中原靖王的描述，何其相似！
皇甫少白没有回答，一步步走近，无形的压力让“蝎老”呼吸困难。
“，‘魅刹’在楼兰还有哪些据点？首领是谁？你们寻找‘神陨之地’，究竟想找什么？或者……找谁？”皇甫少白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蝎老”惨然一笑，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嘿嘿……想从老夫口中撬出消息？做梦！组织的秘密，岂是你们能……”他话未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和怨毒，猛地一咬牙！
“他要服毒自尽！”唐猫惊呼。
然而，已经晚了。“蝎老”的嘴角流下一缕黑中带绿的血迹，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耳口鼻中都开始渗出黑血，气息迅速微弱下去。他竟然在牙齿中藏了见血封喉的剧毒，一旦被擒，立刻咬破毒囊自尽！
“倒是个狠角色。”皇甫少白皱了皱眉，上前快速在“蝎老”身上几处大穴点了几下，试图封住毒血攻心，但“蝎老”中的毒显然极其霸道，转眼间就已气绝身亡，脸上还凝固着狰狞的笑容。
“线索断了。”唐猫有些懊恼，看了看地上另外两个被制住的人。其中一个中了毒针，虽然没死，但也昏迷不醒。另一个被点了穴，动弹不得，但眼中也露出绝望之色，显然也知道自己绝无幸理。
皇甫少白走到那燃烧的火盆旁，里面的大部分纸张信件都已化为灰烬，只有边缘还有几片残页在燃烧。他挥袖扇灭火苗，用剑尖心地挑起那几片残页。
残页上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不完整的词句：
“……星图已确认在……北狄王……合作……”
“……钥匙……神殿……假……真在……”
“……目标……神陨……核心……圣女……必须找到……”
“……接应点……孔雀河……古渡口……三日后……子时……”
皇甫少白目光一凝。“圣女”？“魅刹”在“神陨之地”寻找的目标，是一个人？一个被称为“圣女”的人？
还有，“钥匙……神殿……假……真在……”难道伊力哈穆临死前的线索，真的是假的？真的钥匙，并不在太阳神殿？那在哪里？“真在”后面是什么？
“孔雀河古渡口，三日后子时……”这显然是一个接应地点和时间。“魅刹”的人要在那里与谁会合？是运送星图？还是交接钥匙？或者……接应那个所谓的“圣女”？
线索虽然零碎，但价值极大。
“看来，我们得去一趟孔雀河古渡口了。”皇甫少白将残页心收好。
“那这两个人怎么办？”唐猫指了指地上那个还醒着的“魅刹”成员。
皇甫少白看了一眼那人，那人眼中立刻露出乞求之色，但因为被点了哑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知道的不会比‘蝎老’多，带回去也是麻烦。”皇甫少白手指一弹，一道指风射中那人昏睡穴，让他彻底昏迷，“就留在这里，等楼兰官府的人来收拾残局吧。簇不宜久留，丝路珍宝阁那边恐怕也得到风声了，我们得赶过去。”
“嗯！”唐猫点头。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了这间充满血腥和焦糊味的店，身影消失在渐渐明亮起来的贫民窟巷道之郑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个早起路过“蝎子巷”的贫民，闻到了里面传来的焦臭和血腥味，好奇地探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报官了。
楼兰城的清晨，在血腥与混乱中，拉开了序幕。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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