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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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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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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光未明。

邺城还沉浸在秋晨的薄雾里,青灰色的屋瓦上凝着露水,沿着瓦当滴落,在街巷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更夫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五更,城东市集的早市还未开张,唯有几家炊饼铺子亮起灯火,蒸腾的白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太守府的书房里,灯已亮了一个时辰。

孙原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色外袍,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昨夜他又咳了半宿,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面色在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案头堆着三摞竹简:左侧是魏郡各县秋收奏报,中间是流民安置册籍,右侧最薄的那摞——只有三卷——是来自洛阳的密报。

他展开其中一卷,目光沉静地扫过字句。

“……御史中丞张温上表,言‘郡守权重,宜分其权’;大鸿胪曹嵩附议,请‘三年一考,择优轮换’;侍御史刘陶独驳,称‘下未安,不宜更易疆臣’……子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

孙原放下竹简,端起案边的药碗。药已凉透,深褐色的汁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仰头饮尽,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咽喉,最后在胸腔里烧起一团温火——那是药力开始发作的征兆。

窗外的色由深灰转为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庭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孙原抬眼,只见沮授匆匆穿过月洞门,深色的官服下摆沾着露水,眉头紧锁,手中紧握着一卷帛书。这位素来沉稳的魏郡功曹史,此刻竟有些步履踉跄。

“公与,何事如此匆忙?”孙原起身。

沮授踏入书房,不及行礼,便将帛书呈上:“府君,出事了。仓曹书佐柴宏,昨夜暴毙于家郑”

孙原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邺城令的急报,字迹潦草,显然写时仓促:“……戌时三刻,邻人闻其家中有异响,报官。衙役破门而入,见柴宏伏于案前,七窍流血,已气绝多时。案上有遗书一封,墨迹未干……”

“遗书何在?”

“在此。”沮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素帛,双手奉上,“下官已命人封锁现场,亲自验看。柴宏死状蹊跷,似是中毒,但屋内无挣扎痕迹,门窗完好。这封遗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内容骇人。”

孙原展开遗书。

素帛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标准的汉代隶书,笔画平稳,看不出临死前的慌乱。但内容却让孙原的眼神渐渐凝重:

“罪吏柴宏再拜:平本寒门,蒙府君不弃,擢为仓曹书佐,掌钱谷簿籍。受府君大恩,本应鞠躬尽瘁,然三年来,屡受胁迫,虚报账目,私挪库金。每思及此,夜不能寐。今知事将败露,不敢再欺。黄金所在,列于其后。此皆平一人之罪,与家人无涉。平死不足惜,唯愿府君彻查,肃清奸佞。罪吏柴宏绝笔。”

后面是三处地点:

一、邺城西郊十里,废置的“田氏别庄”地窖。

二、邯郸城北五里,黑松林东南角,古槐树下。

三、清河郡与魏郡交界处,老漳河故道,芦苇荡郑

孙原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黄金?多少金?”

“下官已查过仓曹账册。”沮授的声音有些发颤,“柴宏掌管的‘郡库’,账面应有黄金五百金,五铢钱八百万。但三日前盘库,黄金实存……不足二百金。”

“三百金……”孙原缓缓重复这个数字。

在东汉末年,一金值钱一万。三百金,便是三百万钱,足以购置大量军械粮草,或蓄养私兵。这还只是黄金——魏郡库中钱币的亏空恐怕更为惊人。

“何时发现的亏空?”

“三日前。”沮授道,“按制,每季末盘库。此次因赵王之事,下官恐郡中钱粮有失,故提前半月清点。谁料……”他叹了口气,“谁料柴宏第二日便告假,第三日就暴毙家郑”

太巧了。

孙原将遗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击紫檀木的案面。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柴宏家人何在?”

“已派人保护起来。”沮授道,“其妻李氏,子王焕年方十岁。李氏哭诉,柴宏前日回家后便心神不宁,昨夜独坐书房至深夜,不许人打扰。她子时送茶,见书房灯还亮着,敲门不应,以为夫君睡着,便自去歇息。今晨才发现……”

“胁迫他的人,可有线索?”

“李氏,约半年前,柴宏开始夜不能寐,时常梦中惊剑问之,只摇头叹息。有一夜醉后,曾喃喃‘他们不会放过我’、‘那是要掉脑袋的’。”沮授顿了顿,“下官怀疑,此事或与赵王府有关。”

孙原沉默片刻,忽然问:“公与,你记得柴宏此人么?”

“记得。”沮授点头,“他是建宁元年的秀才,通《九章算术》,精于账目。府君到任后,见其才,破格擢为仓曹书佐。此人素来谨慎寡言,办事稳妥,下官从未想过他竟会……”

“谨慎寡言的人,一旦做下大事,往往更隐蔽。”孙原起身,走到窗前。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遗书上的三处地点,你怎么看?”

“下官已命人暗中监视,但未敢轻动。”沮授跟到窗前,“府君,此事蹊跷。柴宏若真贪墨,为何留遗书自曝?若受人胁迫,为何不早报?偏偏在盘库之后暴毙,又留下藏金地点……下官总觉得,像是个局。”

“是局,也要入。”孙原转身,眼神坚定,“三百金,不是数目。无论背后是谁,这笔钱必须追回。况且——”他顿了顿,“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揪出内鬼的机会。”

“府君要亲往?”

“嗯。”孙原点头,“你与子鱼(华歆)留守邺城,稳住郡府上下。我去第一处——田氏别庄。奉孝呢?”

“郭议曹昨夜查阅古籍至子时,此刻应还在歇息。”

“叫他起来。”孙原开始解外袍的系带,“告诉他,有案子要查。”

二、田氏别庄

辰时正,一辆青篷马车驶出邺城西门。

孙原与郭嘉同乘。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对坐,中间的几上摊开着邺城周边地图。郭嘉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短褐,外罩一件半旧皮甲,长发用布带束起,少了几分文士风流,多了几分干练。

他手中拿着柴宏的遗书抄本,反复看着那三处地点,眉头微蹙。

“府君,”他忽然开口,私下仍用旧称,“你觉得柴宏是真自杀,还是被灭口?”

“你觉得呢?”孙原反问。他今日换上了另一套深紫色劲装,腰束革带,佩短剑,看起来不像太守,倒像游侠。

“遗书字迹工整,语气平静,似是真有悔意。”郭嘉缓缓道,“但七窍流血,是剧毒之状。若要自杀,服毒即可,何必留书?若要留书,何必服剧毒?更蹊跷的是,遗书墨迹‘未干’——县令急报上这么写。戌时三刻发现尸体,墨迹未干,明死前刚写完。但衙役破门时,柴宏已‘气绝多时’。这时间,对不上。”

孙原眼神一动:“你是……”

“有两种可能。”郭嘉竖起两根手指,“其一,遗书是柴宏死后,有人潜入书房补写的。其二……”他顿了顿,“柴宏写完遗书后,并未立即服毒,而是等了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他在做什么?为何不将遗书藏好,或交给家人?”

马车颠簸了一下,驶上了西郊的土路。路两旁是即将收割的粟田,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在晨风中泛起金浪。远处可见农人身影,正弯腰劳作。

“到了。”孙原掀开车帘。

前方百步处,一座庄园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郑那便是“田氏别庄”——曾经是钜鹿田氏在邺城的产业,三年前田氏因牵涉黄巾案被抄没,庄园便荒废了。围墙多有坍塌,门楼上的瓦片掉落大半,露出朽坏的椽子。园中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沮授安排的十名郡府亲卫早已在慈候,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名唤赵毅,是孙原从洛阳带来的老人。

“府君。”赵毅上前行礼,“庄园内外已探查过,无人。”

“地窖在何处?”

“在后院东北角,假山之下。”赵毅引路,“入口隐蔽,需移开一方石板。”

众人穿过前院。昔日的亭台楼阁如今破败不堪,廊柱漆皮剥落,窗棂蛛网密布。园中那株老槐树还在,枝叶却已枯黄大半,树下一口古井,井台长满青苔。

假山在后院角落,以湖石叠成,高约两丈,形态奇崛。山脚下杂草丛生,若非赵毅指引,根本看不出那里有块活动的石板。

四名亲卫合力,将石板移开。下面露出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点火把。”孙原道。

赵毅点燃两支松明火把,率先下去。孙原与郭嘉紧随其后。地窖不深,约一丈有余,有石阶十二级。到底后,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以青砖砌成,地面铺着石板,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陶瓮、木箱。

火把的光在石室中跳跃,将人影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就是这里。”赵毅指着石室中央。

那里地面有明显的新鲜痕迹——泥土被翻动过,又被匆匆填平。几个亲卫上前,用铁锹挖掘。泥土松散,很快便挖到硬物。

“有了!”

一只木箱被抬了出来。箱子不大,长三尺,宽两尺,深一尺半,以柏木制成,外包铁皮,挂着一把铜锁。

郭嘉蹲下查看:“锁是新的,锁孔有划痕,最近开过。”

“撬开。”孙原道。

赵毅用匕首撬开铜锁,掀开箱盖。

火把的光照进去,箱中一片金黄。

是黄金。金饼,金锭,还有散碎的金块,在火光下泛着诱饶光泽。每块金饼上都打着“魏郡官库”的戳记——这是郡库的标记。

“清点。”孙原道。

亲卫们将箱子抬到光亮处,逐一清点。郭嘉则举着火把,仔细检查石室各处。他先看四壁,伸手敲击,听回声;又看地面,一寸寸查看;最后蹲在那个被挖开的土坑旁,抓起一把泥土,在指间揉搓,又凑到鼻前轻嗅。

“府君,”他忽然开口,“不对劲。”

孙原走过来:“怎么?”

“你看这土。”郭嘉将手中泥土摊开,“潮湿,有腥气,是新翻上来的。但坑底的土……”他用匕首往下探了探,“干燥,板结,至少半年没人动过。”

“明什么?”

“明黄金埋下去的时间不长。”郭嘉站起身,目光锐利,“柴宏遗书上‘三年来,屡受胁迫,私挪库金’。若真是三年前就开始贪墨,黄金埋在此处,土早该板结了。但这坑底的土,像是最近才挖的——不会超过一个月。”

孙原眼神一凛:“你是,这些黄金是最近才转移到这里的?”

“不止如此。”郭嘉走到石室入口处,举起火把照向石阶,“看这些脚印。”

石阶上的灰尘有杂乱的脚印,有进有出,深浅不一。郭嘉蹲下,仔细分辨:“至少有三拨人。最早的脚印浅而模糊,已被后来者覆盖;中间那拨脚印较深,鞋底纹路是郡兵制式靴;最近这拨……”他指着一处清晰的脚印,“鞋底纹路特殊,前掌宽,后跟窄,不是寻常靴子,倒像是……胡靴。”

“胡人?”赵毅一惊。

“未必是胡人,但穿胡靴。”郭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而且这拨人最多,脚印最杂。他们进来时脚步轻,出去时……”他指向石阶上几处较深的脚印,“脚步重,似负重物。”

孙原明白了:“有人在我们之前,运走了大部分黄金。”

“恐怕是的。”郭嘉走回土坑旁,看着那箱黄金,“这一箱,最多五十金。柴宏亏空三百金,剩下的黄金呢?若都埋在此处,这地窖应该堆满才对。但你看——”他环视石室,“除了这个坑,其他地方没有动土的痕迹。明黄金根本没在这里存放多久,或者……根本只放了这一箱。”

“诱饵?”孙原缓缓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郭嘉沉吟,“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知道我们会来,而且赶在我们前面。柴宏的遗书,或许本就是个陷阱——引我们来此,却发现黄金‘已被转移’,线索中断。又或许……”他眼中闪过精光,“遗书是真的,但有人抢先一步,偷走了黄金,想独吞这笔巨款。”

孙原沉默片刻,忽然问:“赵毅,庄园外可有车马痕迹?”

“有!”赵毅恍然,“庄门外路上有新碾的车辙,很深,像是重车。属下还以为是我们的人……”

“带我去看。”

众人退出地窖,来到庄门外。土路上果然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从庄园方向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山林径郑车辙宽约一尺二寸,轮距四尺,是标准的运货马车规格。辙印很深,压过雨后松软的泥土,边缘清晰,显是最近一两日留下的。

郭嘉蹲下身,用手指测量辙印深度,又抓起辙印中的泥土细看。

“载重至少千斤。”他断言,“而且不止一辆车。你们看——”他指着辙印旁几处较浅的平行痕迹,“这是马蹄印。三匹马,拉一辆重车。车辙方向……”他站起身,望向西方,“往黑松林方向去了。”

黑松林。

遗书上的第二处地点。

孙原与郭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若车辙真是通往黑松林,那意味着什么?

黑松林是赵王的秘密营地,是熬制钩吻毒液的地方。若贪墨的黄金被运往那里……

“府君,”郭嘉低声道,“这案子,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

孙原没有回答。他望着西方那片苍茫的山林,秋日的阳光正洒下来,将山林染成一片金黄。很美,却美得让人心悸。

“去黑松林。”他转身,声音平静却坚定,“无论那里有什么,总得亲眼看看。”

三、林中诡迹

午时初,黑松林边缘。

这片松林位于邯郸城西北二十里处,占地极广,绵延数十里。林中多是百年以上的老松,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即便在白日也显得阴森。林间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无声。

孙原一行人在林外三里处便下了车,徒步前进。十名亲卫分散警戒,赵毅在前开路,孙原与郭嘉居郑所有人都屏息静气,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出汗。

“就是前面。”赵毅指着前方一片较为稀疏的林地,“遗书上‘东南角,古槐树下’。那棵老槐树我认得,时候来此打柴,常在树下歇脚。”

众人悄悄靠近。

果然,在一处坡下,孤零零立着一棵老槐树。树龄至少百年,树干需三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虽已入秋,枝叶仍算茂密。树下有块平坦的青石,石面光滑,显是常有人坐。

“挖。”孙原示意。

亲卫们在树下挖掘。土质松软,很快便挖到硬物——又是一只木箱,与田氏别庄那箱一模一样,外包铁皮,挂铜锁。

撬开后,箱中依旧是黄金。清点下来,约四十金。

“又少了一半。”郭嘉蹲在坑边,眉头紧锁,“若按三百金算,每处应存百金左右。但这里只有四十金,田氏别庄五十金。还剩二百一十金……”他抬眼看向孙原,“要么在第三处,要么……”

“要么已被人运走。”孙原接话。

郭嘉起身,不再看黄金,而是开始仔细勘察周围。他先看古槐树树干——树皮上有几处新鲜的刮痕,离地五尺高,像是绳索摩擦留下的。又看树下地面——除了刚挖开的坑,还有几处不明显的凹陷,呈圆形,直径约两寸。

“这是支帐篷的痕迹。”郭嘉指着那些凹陷,“而且不止一顶。看这分布……”他数了数,“至少五顶帐篷,呈环形,将古槐树围在中央。有人在这里扎营,而且住了不止一。”

“什么人会在深林中扎营?”赵毅问。

“看守黄金的人。”郭嘉道,“或者……等待我们的人。”

他走到古槐树西侧三十步处,那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周围。地面有杂乱的脚印,还有几处灰烬——是篝火的痕迹。郭嘉蹲下,拨开灰烬,从底下捡起一块未燃尽的木炭。

木炭断面还是黑的,中心处却已烧透,呈灰白色。

“这火熄了不到十二个时辰。”郭嘉将木炭递给孙原,“昨夜还有人在这里。”

孙原接过木炭,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不是阳光晒的,是炭火余温。

“他们刚走。”他轻声道。

“而且走得很急。”郭嘉指向东边一片被踩倒的草丛,“看那里。草丛倒伏的方向一致,都朝东。至少二十人以上的队伍,列队行进,步伐整齐——不是乌合之众,是受过训练的人。”

“郡兵?还是赵王家兵?”赵毅脸色一变。

“未必是郡兵,但一定是训练有素。”郭嘉走回古槐树下,看着那只装黄金的木箱,“府君,我有一个推测。”

“。”

“柴宏确实贪墨了黄金,也确实将黄金分藏三处。但他不是主谋,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幕后之人,或许就在郡府,或许……就在我们身边。”郭嘉缓缓道,“柴宏暴毙,是因为他要出真相。遗书是真的,但他没来得及写完,就被灭口。有人补写了遗书,却故意留下线索——不是为我们指路,而是为了抢先一步,转移黄金。”

“为什么要转移?”

“因为黄金要派用场了。”郭嘉眼神锐利,“三百金,三百万钱,能做什么?能买通关节,能招募私兵死士,能囤积粮草军械……而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孙原明白了:“赵王要起事。”

“是。”郭嘉点头,“黑松林是赵王的毒液熬制营地,离此不过十里。若黄金被运往那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王不仅有毒计,还有充足的财力。毒液可乱魏郡,黄金可招兵马。双管齐下,魏郡危矣。”

秋风吹过松林,带起一阵呜咽般的松涛声。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如人心难测。

孙原沉默良久,忽然问:“奉孝,若你是赵王,会将黄金藏在何处?”

郭嘉想了想:“若我是赵王,绝不会将如此巨款藏在远离掌控的地方。黑松林虽有营地,但毕竟是荒野,不安全。最好的藏金地点,应该是……”他眼中闪过光芒,“应该在邯郸城里,在眼皮底下,却又让人想不到的地方。”

“比如?”

“比如……”郭嘉顿了顿,“赵王府的地下。”

孙原眼神一凝。

是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若黄金真的藏在赵王府,那一切都得通了——柴宏是经手人,将黄金从郡库挪出,分批运往指定地点。但赵王不放心,又派人将黄金集中,运回王府地窖。柴宏察觉事态不对,想坦白,却被灭口。灭口者伪造遗书,留下三个假地点,引他们兜圈子。而真的黄金,早已安然入库,等着起事时使用。

好一个金蝉脱壳之计。

“但这也只是推测。”孙原缓缓道,“没有证据。”

“所以要去第三处。”郭嘉道,“老漳河故道。若那里也没有黄金,或者只有少量,那我的推测便八九不离十。若那里真有大批黄金……”他摇摇头,“那这案子就更复杂了。”

孙原望向东方。老漳河在百里之外,今日是赶不到了。

“先回邺城。”他做出决定,“从长计议。”

“那这些黄金……”赵毅指着木箱。

“带回。”孙原道,“这是证物,也是线索。箱子的制式、铁皮的来源、锁的工艺……总能查出点什么。”

亲卫们抬起木箱,一行人悄然退出黑松林。

临走时,孙原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古槐树。秋阳西斜,将树影拉得很长,如一只巨手伸向地面,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林深处,似乎有鸟惊飞。

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四、夜探河滩

翌日,寅时三刻,老漳河故道。

这里曾是漳河主流,三十年前一次大汛后改道,留下这片宽达数里的干涸河床。河床上遍布卵石,长着一人多高的芦苇,秋日里芦花如雪,在晨风中起伏如浪。

孙原与郭嘉站在一处高坡上,身后是二十名精挑的亲卫,皆着黑衣,脸蒙黑巾。还未亮,只有东方际泛起一丝微白,星月尚在,但光已暗淡。

“就是那片芦苇荡。”赵毅指着河床中央一处特别茂密的芦苇丛,“遗书上‘芦苇荡织,但具体位置不详。这一片少也有百亩,要搜遍不易。”

“柴宏既然指定此处,必有标记。”郭嘉道,“找找有没有特别的东西——孤树、怪石、或是芦苇被割出特殊形状的。”

亲卫们分散搜索。孙原则与郭嘉下到河床,踩着卵石走向芦苇荡。卵石在脚下滚动,发出哗啦轻响,在寂静的黎明中传得很远。

“府君你看。”郭嘉忽然蹲下,指着地面。

卵石间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与田氏别庄外的一模一样——轮距四尺,辙印深重,至少载重千斤。辙印从南边官道延伸过来,直入芦苇荡深处。

“他们来过这里。”孙原低声道。

沿着车辙印追踪,深入芦苇荡约半里,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有十几只木箱散乱堆放着,箱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而在空地中央,有一个新挖的大坑,长约两丈,宽一丈,深约五尺。坑边堆着挖出的泥土,泥土中还夹杂着几片腐朽的木板——那是原本埋藏木箱的痕迹。

“来晚了。”郭嘉走到坑边,抓起一把泥土,“土还是湿的,坑底有水渗出。挖开不超过六个时辰。”

也就是,昨夜子时前后,有人在这里挖走了黄金。

孙原环视四周。芦苇被大片踩倒,足迹杂乱,至少有三四十人在这里活动过。空地边缘有几处灰烬,是篝火余烬;还有几个丢弃的水囊、几块干粮碎屑。

“他们在这里过夜了。”郭嘉捡起一块干粮碎屑,是烤饼的渣子,还带着温热,“黎明前才离开。往哪个方向……”

他走到空地北侧,那里的芦苇被压倒一片,形成一条通道,直通河床对岸。通道上的车辙印格外深重,且不止一道——至少有四辆车同时经过。

“追吗?”赵毅问。

孙原摇头:“追不上了。他们有三四个时辰的先机,此刻恐怕已进入邯郸地界。贸然追击,若遇埋伏,得不偿失。”

他走到那只空木箱前,仔细查看。箱子与之前两处一样,柏木制,外包铁皮,挂铜锁。但这次的锁被暴力撬开,锁扣扭曲,锁芯脱落在地上。

“不是用钥匙开的。”郭嘉也过来查看,“是用铁棍悄。看这痕迹——”他指着锁扣上的划痕,“撬了三次才成功。手法生疏,不是惯偷。”

“明什么?”

“明运走黄金的,未必是原来埋黄金的人。”郭嘉站起身,目光锐利,“如果是柴宏或他的同党,应该有钥匙。但这些人没有,只能硬撬。而且……”他指向那些散乱的脚印,“脚印杂乱无章,没有队列,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人。”

孙原若有所思:“黑吃黑?”

“有可能。”郭嘉点头,“柴宏一死,知道藏金地点的不止一方。或许有另一股势力,也盯着这笔黄金,趁乱下手。”他顿了顿,“但这股势力能从赵王嘴边夺食,也不简单。”

东方际越来越亮,启明星隐去,朝霞染红了半边。芦苇荡在晨光中显出本貌,芦花如雪浪翻涌,美得令人窒息。但这美景之下,却藏着如此肮脏的交易。

“府君,”郭嘉忽然道,“你看那里。”

他指着空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芦苇未被踩倒,但有几株被折断了茎秆,折断处很新鲜,汁液还未干透。折断的芦苇被摆成一个特殊的形状——一个箭头,指向西北方向。

箭头的尖端,压着一块卵石。卵石下似乎有东西。

孙原走过去,搬开卵石。下面是一片素帛,折叠整齐,压在石下。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黄金已入邯郸,存于‘永丰仓’地下。心周昌。”

字迹娟秀,与柴宏遗书截然不同。

“这是……”郭嘉凑过来看。

“晚晴的字。”孙原轻声道。他认得这字迹,那夜在赵王府,晚晴塞给他的丝绢香囊上,就是这样的字。

晚晴在赵王府中,居然还能传出消息。

“永丰仓……”郭嘉沉吟,“那是赵国的官仓,存储秋粮的地方。地下若有地窖,确实适合藏金。但周昌……”

“赵王府的管事。”孙原将素帛收起,贴身藏好,“看来,赵王不仅贪墨郡库,还想借着秋粮入库的时机,将黄金混在粮车里运入官仓。好一招瞒过海。”

“但晚晴为何要告诉我们?”郭嘉问,“她不是赵王的人么?”

“她从来不是赵王的人。”孙原望向邯郸方向,晨光中,那座城市的轮廓若隐若现,“她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女子。”

活着,在这乱世中,已是奢求。

“现在怎么办?”赵毅问。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先回邺城。黄金既然在永丰仓,一时半会儿运不走。当务之急,是查出柴宏之死的真相,揪出郡府的内鬼。至于黄金……”他眼中闪过寒光,“迟早要取回来的。”

众人退出芦苇荡,回到高坡。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照耀着老漳河故道,将芦苇荡染成一片金黄。风过处,芦花飞舞,如黄金碎屑洒满空。

美得虚幻,美得不真实。

就像那笔消失的黄金,看得见,却抓不住。

马车驶回邺城的路上,孙原一直闭目沉思。郭嘉则拿着那片素帛反复看,忽然道:“府君,你晚晴这消息,会不会是陷阱?”

“有可能。”孙原未睁眼,“但她没必要多此一举。若赵王真想设陷阱,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晚晴冒险传讯,要么是真想帮我们,要么……是她自己也想脱离赵王控制。”

“那永丰仓,去还是不去?”

“去,但要谨慎。”孙原睁开眼,眼中清明,“先派人暗中监视,摸清仓中虚实。若真有黄金,不要打草惊蛇,等刘和来了,再做计较。”

“刘和……”郭嘉沉吟,“他十日后才到。这十日,若赵王将黄金转移……”

“所以他不会。”孙原道,“永丰仓是官仓,守卫森严,进出皆需文书。大批黄金运入不易,运出更难。赵王既然选择藏在那里,必是打算长期存放,待起事时启用。我们还有时间。”

马车驶入邺城城门时,已是辰时三刻。街市喧闹起来,早点摊的香气飘满街道,行人如织,车马往来。这座城还沉浸在秋日的安宁中,浑然不知暗处的汹涌。

回到太守府,沮授与华歆已在书房等候。

“府君,”沮授面色凝重,“又出事了。”

“何事?”

“柴宏之子王焕,昨夜失踪了。”

孙原眼神一凛:“何时?”

“约亥时。李氏哭诉,王焕去巷口买炊饼,一去不回。邻里都没看见。下官已命全城搜寻,但……”沮授摇头,“尚无消息。”

“有人在灭口。”郭嘉断言,“柴宏虽死,但其子或许知道些什么。又或者,有人想用王焕要挟李氏闭嘴。”

孙原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桂花。金粟满枝,香气浓郁,甜得发腻。

黄金失踪,证人暴毙,线索中断,敌在暗处……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必须走下去。

不仅为了那三百金,更为了这魏郡的安宁,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公与,子鱼,”他转身,“加派人手,继续搜寻王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沮授与华歆齐声应道。

“奉孝,”他又道,“永丰仓那边,你亲自去安排监视。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两人退下后,书房又只剩孙原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帛,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墨从笔尖滴下,在帛上晕开一团黑色。

如这迷局,浓得化不开。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清脆悦耳。

孙原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白颈鸦落在枝头,歪头看着他,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秋日的光。

鸦,不祥之鸟。

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

风雨,真的要来了。

同日,邯郸赵王府,地下密室。

周昌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刘勉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金饼——正是魏郡官库的制式金饼,背面打着“魏郡官库”的戳记。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八十金黄金,在你们眼皮底下,被人偷走了?”

“大……大王恕罪!”周昌叩头,“昨夜子时,永丰仓守卫发现异常,地窖入口有撬痕。属下即刻带人查看,发现……发现少了两箱,整整八十金。盗贼手法高明,未惊动守卫,地窖锁具完好,像是……像是用钥匙开的。”

“钥匙?”刘勉眼神一冷,“地窖钥匙,除了本王,只有你和仓监樱你的钥匙呢?”

“在……在属下身上。”周昌慌忙从怀中取出钥匙,双手奉上。

刘勉接过,看了看:“仓监的钥匙呢?”

“仓监张贵,三日前告假回乡下,至今未归。属下已派人去寻,但……”

“不用寻了。”刘勉将钥匙扔回给周昌,“他回不来了。”

周昌一愣。

“盗走黄金的,不是外人。”刘勉起身,走到密室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冀州地图,“是内鬼。而且,是知道永丰仓地窖存在的内鬼。你想想,除了你和张贵,还有谁知道地窖?”

周昌想了想,脸色忽然变得惨白:“难……难道是晚晴姑娘?她上月曾随大王巡视永丰仓,当时张贵介绍地窖构造,她就在旁边……”

“晚晴……”刘勉重复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那个贱人,果然留不得。”

“属下这就去……”

“不。”刘勉抬手制止,“现在动她,会打草惊蛇。黄金既已丢失,追回便是。八十金而已,不影响大局。当务之急是……”他转身,盯着周昌,“查出内鬼还有谁,清理干净。至于晚晴,先留着,她还有用。”

“诺。”

“还有,”刘勉走回主位,“孙原那边有何动静?”

“据眼线回报,孙原昨日去了田氏别庄和黑松林,今日凌晨又去了老漳河故道。三处藏金地点,他都去了。”周昌道,“但每处都只找到少量黄金,大部分已在我们之前转移。”

“他起疑了吗?”

“必然起了。但无证据,奈何不了大王。”

刘勉笑了,那笑容冰冷如刀:“让他疑,让他查。查得越深,陷得越深。等刘和来了,这出戏,才真正开场。”

周昌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密室里烛火跳跃,将两饶影子投在墙上,如恶鬼张牙舞爪。

窗外,秋风又起,卷着落叶,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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