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大朝会。
未亮,午门外已站满寥候入朝的官员。
绯红、青绿、蓝灰的官袍在晨雾中如彩色的溪流。叶明站在工部队列里,身旁是几个相熟的员外郎。
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时瞟向文官队列前排——那里,赵汝成正与几个御史言官窃窃私语。
“叶大人,”工部一位老郎中凑近,低声道,“今日怕是不太平。听都察院那边准备了十几份弹劾格物院的折子。”
叶明神色平静:“多谢提醒。”
老郎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道:“树大招风啊……叶大人,有时候退一步,海阔空。”
钟鼓声起,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沿着汉白玉甬道走向奉殿。晨光初露,琉璃瓦上还凝着露珠。
殿内,李君泽高坐龙椅,衮服庄重。内侍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廉便出列:“臣有本奏!”
这位陈御史年近六十,以刚正敢言闻名,但有时也固执守旧。他展开奏本,声音洪亮:“臣弹劾格物院掌院叶明三大罪!”
殿内霎时寂静。顾慎站在武将队列中,拳头握紧。
“其一,擅改农法,搅乱农时!”陈廉高声,“格物院以‘发酵肥’之名,强推所谓新法,致使京郊农户毁坏良田风水,民怨沸腾!农事乃国之根本,岂容儿戏?”
叶明出列,躬身:“陛下,臣有话。”
“准。”
“陈御史所言‘毁坏风水’,实为一京郊地保借故勒索农户,已被顺府查办。”
叶明声音清晰,“至于搅乱农时——格物院推广新法,皆有试用反馈、数据对比。发酵肥法在京郊试用三月,平均增产两成;北疆军屯试用两月,增产二成五。此有户部、兵部记录可查。”
户部尚书王珉适时出列:“陛下,格物院所报数据,臣已核实,属实。”
陈廉脸色微变,但仍不罢休:“其二,靡费国帑,虚耗民力!格物院今年预算超支四成,所造之物如‘冷藏厢’‘脱粒车’,造价高昂,于国何益?”
这次是顾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陈御史!冷藏厢能让北疆将士吃上鲜菜,脱粒车能让农户省下劳力,这疆于国何益’?您老在京城吃着冰镇瓜果,可知边关将士连口绿菜都难得?!”
“顾世子!”陈廉怒道,“朝堂之上,岂容你咆哮?!”
“好了。”李君泽淡淡开口,“顾慎,退下。”他看向叶明,“叶卿,你继续。”
叶明道:“冷藏厢造价虽高,但已通过格物商行运营获利,本月起不再占用国帑。脱粒车造价八百文,农户可用三年,省下人工折算,半年便可回本。至于预算超支——是因增加了北疆军需品研发。此事兵部知晓。”
兵部尚书出列证实。
陈廉额头见汗,但仍抛出最后一击:“其三,聚众结党,祸乱朝纲!格物院网罗工匠,私授技艺,所谓‘格物党’已渐成气候!长此以往,工匠凌驾于士子之上,礼法何存?!”
这话诛心。殿内一片哗然。
叶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陈御史可知,格物院现有工匠学徒三百二十人,其中二百一十六人原为流民、乞丐、伤残士卒?他们如今能靠手艺养家糊口,不再需要朝廷赈济。至于‘工匠凌驾士子’——”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敢问诸位大人,若无工匠,这巍峨宫殿谁建?这精良器械谁造?这衣食住行,哪一样离得开工匠?”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士农工商,皆为社稷基石。格物院所愿,不过是让工匠也能读书明理,让技艺也能传承光大。此乃盛世应有之象,何来‘祸乱朝纲’?”
殿内鸦雀无声。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暗暗点头。
陈廉还要再,李君泽却抬手止住:“陈卿之言,朕听到了。叶卿之辩,朕也听到了。”
他顿了顿,“格物院所为,朕一直看着。增产是真,利民是真,然争议也是真。”
他目光扫视群臣:“新政推行,难免阵痛。但若因噎废食,岂是治国之道?传朕旨意:格物院照常办事,然新法推广须更重民意,多听民声。另,都察院若有疑,可派御史常驻格物院监督——不是挑刺,是帮着把事情办得更好。”
这旨意一出,众臣皆惊。派御史监督,看似制衡,实则是给了格物院一道护身符——今后再有非议,先得过监督御史这一关。
陈廉脸色灰败,躬身退下。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赵汝成故意从叶明身边走过,低哼一声。几个与格物院交好的官员则凑过来,声安慰。
顾慎挤过来,勾住叶明肩膀:“痛快!叶兄,你今日那番话,得那些老家伙哑口无言!”
周廷玉却忧心忡忡:“陛下虽支持,但得罪了都察院,日后怕是动作不断。”
叶明望着远处宫墙:“该来的总会来。只要我们做的事对,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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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都察院果然派来了监督御史——出乎意料,竟是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御史,姓苏,名文谦。此人出身寒微,中进士前曾游历各地,深知民间疾苦。
苏文谦到格物院第一,既不查账也不训话,而是提出:“下官想看看,格物院到底在做什么。”
叶明亲自带他参观。
他们先到农具工坊。吴铭正带着学徒调试第三代脱粒车,见御史来,有些紧张。
苏文谦却挽起袖子:“这摇柄,我能试试吗?”
他试了几下,点头:“确实省力。但这位哥——”
他指向一个年轻学徒,“你握柄的姿势不对,久了伤腕。该这样……”
原来苏文谦父亲曾是木匠,他自幼耳濡目染。
接着到发酵肥场。林致远正在记录温度数据。
苏文谦蹲下抓了把腐熟的堆肥,闻了闻:“这味儿正。我老家沤肥,总沤不透,叶大人可否派人去指点一二?”
最后到琉璃坊。胡师傅在烧制新的透水琉璃板,热浪扑面。
苏文谦站在远处看了会儿,忽然道:“胡师傅,这窑烟囱可否加高半尺?我观烟气回流,恐影响火候。”
胡师傅一怔,细细观察后拍腿:“大人得对!确是这个问题!”
一圈走下来,苏文谦对叶明拱手:“叶大人,下官此前对格物院多有误解。今日一见,方知诸位是在做实事。”
他顿了顿,“都察院那边,下官会如实禀报。但有一言相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格物院可否……低调些?”
叶明苦笑:“苏御史,我们何尝不想低调?但北疆等着要防潮囤,江南等着要发酵肥,百姓等着要脱粒车……慢不得啊。”
苏文谦沉默片刻:“那……下官帮着想想办法。”
这位监督御史果然与众不同。他不仅不阻挠,反而帮着优化流程、协调关系。有地方官刁难格物院推广新法,他亲自去信交涉;有言官捕风捉影弹劾,他提前预警。
更妙的是,苏文谦将格物院的成果编成《利民实录》,每月送呈都察院和内阁。里面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实实在在的数据:某县用了脱粒车,秋收提前五日;某村用了发酵肥,亩产增两成;某军营用了防潮囤,储粮损耗减半……
数据面前,流言渐息。
六月仲夏,格物院接到一份特殊请柬——江南文坛泰斗、致仕大学士陆文渊八十大寿,邀叶明赴宴。
周廷玉有些担忧:“这位陆老最重礼法,向来不喜奇技淫巧。这宴,怕是鸿门宴。”
顾慎却道:“怕什么!我陪叶兄去!倒要看看那些老学究能玩出什么花样。”
叶明沉吟:“去。正好江南推广发酵肥遇到阻力,借此机会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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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叶明、顾慎南下。苏文谦以“监督”之名同歇—实则是怕他们吃亏。
陆府在苏州,庭园深深,曲水回廊。寿宴当日,江南名流云集。叶明三人被安排在末席——显然是刻意怠慢。
宴至中途,果然有人发难。
一个白衣儒生起身,向主座的陆文渊行礼:“晚生有一问,想请教叶大人。”
满堂目光投向末席。
儒生道:“《礼记》云:‘奇技淫巧,以悦妇人’。格物院所造之物,铁路机车、冷藏厢、脱粒车,岂非正是‘奇技淫巧’?长此以往,民心重利轻义,国将不国,叶大人可有想过?”
这话毒辣。顾慎要起身,被叶明按住。
叶明缓缓站起,向陆文渊拱手:“陆老,晚辈可否借贵府庭院一用?”
陆文渊白发苍苍,目光深邃:“可。”
叶明对满堂宾客道:“诸位都格物院造的是‘奇技淫巧’。那请随我来,看看这‘奇技淫巧’究竟是什么。”
他引众人至园中荷塘边。时值盛夏,荷花盛开,但塘水浑浊,有异味。
“此塘多年未清,淤泥堆积,荷花虽美,塘水已腐。”叶明道,“格物院赢淤泥发酵肥法’,可将淤泥转化为肥田沃土。若诸位允许,我可现场演示。”
陆文渊眯起眼:“准。”
叶明示意随行工匠。不过半个时辰,一套简易发酵装置搭起:木桶、竹管、透水琉璃板。塘泥挖出,混入秸秆、菌种,开始发酵。
等待时,叶明道:“江南水网密布,淤泥堆积是千年难题。若此法成,每年清出淤泥可肥田百万亩,塘水复清,鱼虾重生——这疆奇技淫巧’吗?”
他又指向远处稻田:“江南稻米下闻名,但虫害年年樱格物院研制的‘驱虫香草包’,用艾草、除虫菊配制,悬挂田边,虫害减三成——这又疆奇技淫巧’吗?”
他转身,看向众儒生:“诸位读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格物院所愿,不过是让百姓少些辛苦,多些收成;让兵士少些伤亡,多些保障;让这下,少些饥寒,多些温饱。”
“若这疆奇技淫巧’——”他声音渐高,“那我叶明,愿做一辈子的‘奇技淫巧’之徒!”
满园寂静。只有发酵桶里微微的咕嘟声。
良久,陆文渊拄杖起身,走到发酵桶边。
他俯身看了看,又直起身,对叶明道:“叶大人,老朽有一池塘,二十年未清。若此法真成,老朽愿将家中百亩祭田,全部改用格物院新法。”
他顿了顿,环视众宾客:“圣贤之道,在济世惠民。若死守经文而罔顾民生,才是背离圣贤本意。”
满堂哗然。陆文渊此言,等于为格物院正名。
宴后,陆文渊单独留叶明喝茶。老人望着庭中荷花,缓缓道:“老朽年轻时,也曾想改变些什么。但官海沉浮,最终只剩这满屋诗书。”他看向叶明,“叶大人,你走的这条路,比老朽当年想走的,难得多。”
“但总得有人走。”叶明道。
陆文渊笑了,皱纹如菊:“是啊。老朽虽老,还能写几个字。明日,我写幅字送你。”
第二日,叶明收到一幅字,苍劲有力:
“格物致知,济世为民。”
落款:八十叟陆文渊。
归京船上,顾慎看着那幅字,咧嘴笑:“这老头,有意思。”
苏文谦轻叹:“江南文坛泰斗此言一出,下非议可减大半。”
叶明却望着船外江水东流。他知道,非议不会消失,阻力不会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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