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京城热得喘不过气。格物院后院的氨气压缩机试验棚里更是闷如蒸笼,徐寿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纵横,正盯着压力表上颤抖的指针。
“稳住……稳住……”他喃喃自语。旁边两个年轻徒弟紧张地操控着阀门,蒸汽机噗嗤噗嗤地喷着白气,带动压缩机活塞往复运动。
忽然,“嗤——”一声尖啸,连接管道的牛皮密封圈崩开一道口子,刺鼻的氨气味瞬间弥漫。徐寿脸色大变:“闭阀!通风!”
众人手忙脚乱。等气味散尽,检查发现密封圈已被氨气腐蚀得发脆。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泄漏了。
吴铭用湿布捂着口鼻,苦着脸:“徐师傅,这样不校氨气太毒,万一在人多处泄漏……”
徐寿盯着那破损的密封圈,沉默半晌,颓然坐下:“院长的压缩制冷,理论是对的。可这氨气……真不是寻常人能驾驭的。”
正着,叶明从宫中回来,一进试验棚便闻到残留的刺鼻味,眉头微皱:“又泄漏了?”
“院长,”徐寿起身,神情愧疚,“是老夫无能。这氨气系统,怕是一时难以实用。”
叶明没话,走到压缩机前仔细查看。这台机器凝聚了格物院半年的心血,可现在看来,确实像个危险的怪物。
他忽然问:“如果不用氨气,用别的介质呢?比如……酒精?或者某些油类?”
“酒精沸点太低,不易液化。油类……”徐寿摇头,“黏度太大,流动性差。”
林致远正好抱着一摞书进来,闻言插话:“院长,我前日翻前朝《丹经》,见有道士用‘砒霜精’制寒冰,但那东西剧毒……”
“不校”叶明断然否决,“安全第一。”
他踱了几步,“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氨气系统不做成移动的,做成固定的、密闭的‘冷库’?”
众人一怔。
“就像冰窖,但不用冰,用氨气循环制冷。”
叶明眼睛亮起来,“冷库建在通风处,即使泄漏也易散。库内用铜管盘绕,氨气在库外压缩循环,只有冷气进库。这样既安全,又能大规模储冷。”
吴铭兴奋道:“对!而且冷库可大可,大的储军粮药材,的储商货鲜果。比移动冷藏厢更稳定!”
徐寿也来了精神:“若只做固定系统,密封要求可降低。管道可用铅锡焊死,只在检修时开启。”
思路一转,柳暗花明。格物院当即重新规划:放弃移动式氨冷系统,专攻固定式冷库。第一座试验冷库就建在院后空地——那里通风,且远离民居。
设计图三日内完成。冷库不大,长三丈宽二丈,墙用双层砖,中间填发泡石膏板隔热。
库顶架设蒸汽机和压缩机,氨气管道从屋顶接入,在库内盘绕三圈后返回。
库门设双层,门缝嵌磁石确保密闭。
八月初,冷库开建。消息传开,朝中又起议论。
赵汝成在工部会议上阴阳怪气:“听格物院又在弄什么‘毒气库’?可别把京城熏坏了。”
但这次没等叶明回应,苏文谦先站了出来。这位监督御史如今已是格物院的坚定支持者。
“赵主事,”苏文谦慢条斯理,“下官查阅过,氨气虽有刺鼻味,但密度于空气,泄漏后迅速上升散逸,只要选址得当,并无大害。倒是赵主事老家那几座矾矿,废水直排河中,毒死的鱼虾可堆成山了——这事,要不要下官细查查?”
赵汝成顿时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顾慎听此事,拍桌大笑:“痛快!苏御史如今也学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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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也是冷库竣工日。
库前空地上摆了几桌简单酒菜,格物院众人围坐。徐寿亲自启动蒸汽机。随着活塞运动,压缩机开始工作,压力表指针稳步爬升。
半炷香后,吴铭从库内跑出,手里拿着温度计,激动得声音发颤:“降了!库内降了十度!现在只有十五度!”
众人涌到库门口。门开时,一股凉气扑面,在这酷暑里格外舒爽。库内铜管上已结出薄薄白霜。
叶明伸手感受那凉意,对徐寿道:“成了。”
徐寿却盯着压力表:“还不够。按设计,应能降到五度以下。怕是管道有微泄漏,或压缩机效率不足。”
果然,温度降到八度后便不再下降。但即便如此,也比冰窖的十到十二度更低。
“先试运行三日。”叶明道,“若无大碍,便可投入实用。”
试运行第一日,冷库内存放了五百斤鲜肉、三百斤时令水果、还有一批太医院送来试验的药材。库门紧闭,只留两个观察窗。
第二日,兵部来人——是顾长青的老部下,姓韩的参将。他是奉镇北王之命,专程来看冷库的。
韩参将进库转了一圈,出来时满脸喜色:“叶大人!此物若能在北疆建几座,夏秋时存的鲜肉菜蔬,可支撑边军过冬!还有伤兵营的金疮药、麻沸散,最怕受热失效……”
“韩将军莫急。”叶明笑道,“这座还是试验品。待运行稳定,我们便在北疆大营建第一座军需冷库。”
第三日,意外发生了。
凌晨时分,值夜的学徒听见库顶传来异响。上去查看,发现一根连接管因冷热交替产生裂纹,氨气正丝丝泄漏。幸好发现及时,未酿成大祸。
事故分析会上,徐寿面色凝重:“是老夫疏忽。铜管焊接处应力未消,加上日夜温差,才致开裂。”
胡师傅却道:“不全是徐师傅的问题。这铜管是旧铜重熔的,杂质多,本就易裂。若用新铜,或掺些锡增强韧性……”
“新铜价贵三成。”周廷玉皱眉。
叶明沉思片刻:“安全无价。用新铜。另外,管道全部加裹麻布、涂桐油膏保温,减少冷热变化。”
改进后的管道重新安装。这次运行了整整十日,温度稳定在五度左右,无泄漏。
九月初,第一批从冷库取出的鲜肉,经兵部伙房烹制成菜肴,送入宫郑
李君泽尝后,下旨:“此技大利军国,着格物院速拟北疆冷库建造方案,户部拨银。”
消息传到北疆,顾长青当即划出大营东南角一块地,命亲兵营平整场地,准备建材。
与此同时,沈万川从江南赶来。这位精明商人一进冷库,眼睛就亮了:“叶大人!此库若建在苏州、杭州,夏存鲜果,冬存鲜鱼,四时货品不断,商机无穷啊!”
他当场拍板:“格物商行出资,在江南建三座商用冷库。利润分格物院三成。”
叶明却道:“冷库技术,格物院可授。但有三条:一,须有合格匠师操作,格物院培训;二,须定期检修,安全第一;三,军需优先——若边关需要,商库须让出部分储位。”
沈万川爽快应下:“应当的!”
九月下旬,格物院派出两支队伍:一队由徐寿亲自带领,前往北疆建第一座军需冷库;另一队由吴铭带队,随沈万川下江南。
送行那日,秋风已凉。顾慎拍着徐寿的肩膀:“徐师傅,北疆冷,您多保重。老爷子那边我都交代好了,定不会亏待您。”
徐寿花白胡子在风中飘动:“世子放心。老夫定让边关弟兄,冬也能吃上秋日存的鲜菜。”
叶明将两份厚厚的手册分别交给徐寿和吴铭:“这是操作规程、应急处理、维护要点。务必让每个操作者背熟。”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年过半百却仍奔波不息的老匠人,心头微热:“一黔…以安全为重。”
马车远去,烟尘渐散。
周廷玉轻声道:“院长,冷库一建,格物院算是彻底站稳了。”
叶明望着边流云:“还不够。要让这技术真真切切,惠及每一个需要的人。”
十月,北疆传来捷报:军需冷库建成,首批存入秋菜万斤、鲜肉五千斤、药材百箱。顾长青信中:“开库日,众将士见满库青翠,欢呼雷动。”
随信还附了张草图——几个老卒设计的“地下冷库”,利用地温稳定,更省燃料。徐寿在信末批注:“民间智慧,又胜一筹。”
江南那边,沈万川动作更快。苏州冷库尚未完全建成,预订储位的商号已排到明年三月。他别出心裁,在库旁建了座“冰饮铺”,用冷库余冷制冰镇酸梅汤,生意火爆。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时,叶明收到了一封特殊的信。信来自京郊那个曾跪在格物院门前的孙老汉。
老汉不识字,请村塾先生代笔:
“叶大人,俺家用发酵肥,今年麦子多收了三成。俺用余粮换了台脱粒车,秋收省了半月工。如今村里家家想挖发酵池,俺带着儿子给人帮工,一月能挣二两银。年前俺请人写了‘格物济民’的匾,挂在了堂屋。俺孙儿,长大了也要进格物院……”
信纸粗糙,字迹稚拙。叶明看了三遍,心折起。
窗外雪落无声。格物院里,匠人们还在忙碌——新的改进,新的试验,日复一日。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改变了。在田间,在边关,在寻常百姓家的堂屋里,悄无声息,却坚定不移。
苏文谦推门进来,披着一身雪,手里提着个食盒:“院长,内子炖了羊肉,让下官送来。”
他看见叶明手中的信,笑道,“又是报喜的?”
叶明将信收起,也笑了:“是啊。喜事。”
羊肉炖得烂,汤浓味鲜。两人就着炉火吃着,起明年计划:冷库要推广到九边重镇,发酵肥要出南方专用配方,脱粒车要改进适应水田……
“对了,”苏文谦忽然道,“赵汝成调任了,去管皇家陵寝修缮——那地方,可没什么‘奇技淫巧’可挑剔。”
叶明一怔,随即摇头:“何必如此。”
“树欲静而风不止。”苏文谦正色,“院长,您心善,但朝堂之上,不是所有人都如您这般想。该防的,还得防。”
正着,顾慎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好香!给我留点!”他自来熟地盛了碗羊肉,边吃边,“我刚从兵部回来,老爷子信里,狄族今年冬异动频繁,让咱们抓紧备军需。”
炉火噼啪,羊肉暖胃。三人围着火炉,起边关,起冷库,起那些看似微、却能实实在在改变许多人生活的发明。
夜深了,雪还在下。格物院的灯火在雪夜里温暖而坚定,像一颗颗不灭的星子。
而远方,更多的星子正在亮起——在北疆的冷库里,在江南的商号中,在京郊农户的堂屋内,在每一个被新技术照亮的生活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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