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第一晚的灯火熄灭后,翌日清晨,八十名学生早早便被钟声唤醒。
用过早膳,他们被告知今日课程不在讲堂,而在“工坊区”。
工坊区位于学院西侧,由几排加固改造过的旧库房组成。当学生们列队进入最大的一间工坊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这里没有讲堂的整齐桌椅,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他们叫不上名字的台架、钳具、炉子,以及堆放在墙边的铁料、铜线、木料。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油脂和木屑混合的气味。几名穿着深蓝粗布工服、袖口挽起的匠师已经等在那里,为首的是胡师傅。
“都站过来些,看得清楚。”
胡师傅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硬度,没有徐寿的文雅,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底气,“昨日林教习给你们看了模型,讲了‘力’和‘能’。今日,咱们就用这双手,把这些道理变成能转、能亮、能干活的东西。”
他走到一个木架前,上面固定着一台拆卸开的、结构清晰的手摇发电机模型,比昨日林致远展示的那个大了数倍,零件一一摆开。
“这是你们今要认识的第一位‘朋友’——手摇发电机。别看它,电报房、传音铃,很多地方临时缺电,都得靠它顶上。”
胡师傅开始指着零件讲解:“这是摇柄,这是齿轮组,用来增速。这是永磁铁,提供磁场。最关键的是这个——线圈和电枢。
铜线要这么绕,匝数、方向都有讲究,绕错了要么没电,要么电流不稳。这两片是换向器,保证流出来的是直流电……”
他讲解时,一名助手配合着演示组装。匠户出身的弟子们眼睛发亮,对这种“拆开看里面”的方式感到亲切;读书人子弟则有些眼花缭乱,努力记忆着那些陌生部件的名称和功能。
讲解完毕,胡师傅拍了拍手:“光看没用。现在,两人一组,每组去领一套零件和工具。照着刚才的样子,自己装一台能发电的手摇机出来!要求:摇动顺畅,接上这个灯泡,得能亮!装不出来的,中午不许吃饭!”
命令一下,工坊里顿时忙碌起来。零件分发到每组的工作台上:大大的齿轮、磁铁、绕好绝缘漆的铜线圈、电枢铁芯、换向片、轴尝螺丝、木板底座……还有一套简单工具:螺丝刀、扳手、钳子、砂纸。
“这……这从何下手啊?”一个读书人子弟看着满桌零件,傻了眼。他的同伴是个瘦的匠户子弟,却已经眼睛放光地拿起磁铁和线圈比划起来:“先装底座!把轴承座固定好!快,帮我扶着!”
另一组,两个都是商户子弟,一个机灵地开始分门别类摆放零件,另一个则试图回忆胡师傅的步骤:“好像是先装传动轴?不对,得先把磁铁架固定……”
工坊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胡师傅带着几名助手在组间巡视,并不直接动手帮忙,只在他们明显卡住或操作危险时出声指点。
“齿轮对不上?看看啮合深度,轴距可能偏了半厘。”
“线圈松了!绑紧!不然一转就散!”
“换向片焊歪了!重新来!焊锡用多了,擦掉!”
问题层出不穷。有的组齿轮装反了,摇起来嘎吱乱响;有的组线圈接头没处理好,短路冒出了火花,吓得人一跳;有的组磁铁极性装错,死活发不出电。抱怨、争执、恍然大悟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叶明和徐寿悄悄站在工坊门口观察。徐寿捻须微笑:“动手方知其中难。纸上得来终觉浅。”
叶明点头:“尤其是那些读惯了圣贤书的,习惯了口耳相传、文字记忆。真让他们把文字和图纸上的符号,变成手中实实在在的、需要力道和精度配合的零件组装,这关必须过。”
临近午时,第一组成功了!是那对匠户子弟和读书人子弟的组合。瘦的匠户子弟主要负责动手,读书人子弟则在旁递工具、对照记忆中的步骤提醒。
当最后的线路接好,一人握住摇柄开始转动,连接的灯泡先是闪烁几下,随即稳定地发出了昏黄但清晰的光亮!
“亮了!我们的亮了!”两人兴奋地跳起来,脸上沾着油污也顾不上擦。
有邻一组的激励,其他组也陆续攻克难关。齿轮啮合声变得顺畅,零星的火花不再出现,一盏接一盏的灯泡亮了起来。当最后一组也终于让灯泡发出微光时,午时已过了一刻。
胡师傅黑着脸,扫视着满工坊或兴奋、或疲惫、或带着羞愧的年轻面孔:“超时了!但念在初犯,且大多成了,饭照吃。不过都给老夫记住!今日只是最简单的组装,照着现成零件拼起来。将来你们要面对的,可能是零件不全、尺寸不对、甚至要自己画图制作!
差一丝一毫,机器就可能转不动、用不住、甚至出危险!格物技艺,不是背书的学问,是‘做’出来的学问!手上没准头,眼里没尺寸,心里没耐心,趁早回家!”
严厉的话语让兴奋的气氛冷却下来,学生们默默收拾工具和剩余零件。
但许多人看着自己亲手组装、并成功点亮灯泡的简陋机器,眼中却燃起了与昨日不同的光芒——那是一种亲手创造、验证了规律的满足感和掌控福
午饭时,饭堂里的议论焦点全在上午的工坊课。
“胡教习太凶了!我手都被螺丝刀硌出印子了!”
“凶是凶,但讲得真明白。我那搭档一开始连扳手都拿反,后来也能帮我拧螺丝了。”
“你们组灯泡亮得真稳!怎么弄的?”
“我们绕线圈时多缠了五匝,好像电流强一点……”
“我感觉是磁铁距离调得好……”
下午,课程继续。林致远带来了更“温柔”但也更烧脑的内容——基础电路和简单电磁实验。用电池、开关、灯泡、电铃、电磁铁,演示串联、并联,讲解电压、电流、电阻的初步概念。
同样,讲完原理就是动手:每人一套简易器材,要求搭出能让两个灯泡同时亮、或一个开关控制电铃的电路。
这一次,混乱少了些,专注多了。有了上午的“手副,学生们摆弄导线、连接接头时熟练了许多。
但新的困惑出现了:为什么灯泡串联变暗了?为什么那个电磁铁吸不起重东西?林致远穿梭其间,引导他们观察、测量、思考,而不是直接给出答案。
当夕阳西斜,放学的钟声敲响时,许多学生还沉浸在电路的世界里,舍不得离开工坊。
叶明和徐寿走在回格物院的路上。
“如何?”叶明问。
“孺子可教。”徐寿脸上带着笑意,“尤其那几个匠户和心思灵巧的商户子弟,上手极快。读书人子弟,初始笨拙,但一旦开窍,思考问题往往更深入。假以时日,或可成理论与实务兼备之才。”
“这才第一。”叶明望向学院方向,那里正传出学生们结伴而出的喧哗声,虽疲惫,却透着活力,“路还长。但至少,工坊里的第一簇火花,已经点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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